他把蛇皮袋扎好,掛在脖子上,然後轉過,蹲在我面前。
【上來!我背你。】
我愣住了,看著他瘦削的背脊。
【快點!天要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
他催促道,聲音不大,卻有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我慢慢地,笨拙地爬上了他的背。
他很瘦,骨頭硌得我有點疼。
但他的背,很暖和。比爸爸的軍大還暖和。
他輕鬆地把我背了起來,一隻手託著我,另一只手拎著那個架子改裝的「摘果神」。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這個,藏在大山深的廢棄果園。
下山的路上,他告訴我,他陸九。
【小孩,你什麼名字?】
我沒吭聲。
我怕我說出名字,大哥哥就要把我送回去了。
爸爸媽媽不要我了,如果看到我回去,會不高興的。
見我長久不說話,大哥哥輕輕的嗤笑一聲:
【也是,都不要你了,怎麼會給你起名字呢?】
【我在蘋果園撿到你的,那就你,小蘋果,好不好?】
9
陸九帶我回到他的「家」。
那是山腳下一個廢棄的看瓜棚,低矮,簡陋,四面風。
裡面只有一張用木板和磚頭搭的「床」,鋪著乾草和一件破棉絮。
瓜棚外面,還有一個撿來的破鐵鍋,和幾個豁了口的碗。
他把我放在「床」上,又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抱了些乾柴,在棚子外頭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生起了一小堆火。
火跳躍著,映著他和我一樣瘦的臉,還有那雙星星一樣,亮晶晶的眼睛。
他把鐵鍋架在火上,燒了點水,然後從一個蔽的小坑裡掏出兩個土豆,烤了遞給我。
【吃吧!】
這是我和爸爸媽媽分開之後,第一次吃到熱乎乎的食。
土豆糯香甜,燙得我直呵氣,卻捨不得停下。
陸九就坐在我對面,安靜地啃著自己的那個土豆。
吃完後,他打了水,用一塊破布,笨拙地幫我臉和手。
水很涼,他的作卻很輕,生怕弄疼了我。
掉厚厚的汙垢,出我本來的皮,臉蛋和手上都有凍瘡,皸裂的地方,流出了。
他看了看,沒說什麼,又去找了細子,耐心地幫我梳理打結的頭髮。扯疼了,我也不吭聲,他就放得更輕。
晚上,我們在那張窄小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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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唯一的那床破棉絮,牢牢蓋在我上,自己只蓋著那件溼噠噠的軍大。
山風從隙裡鑽進來,我冷得往他邊了。他僵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出手,把我往他懷裡攏了攏。
他的懷抱,不像媽媽的,也不像爸爸的寬闊,是邦邦的,卻異常溫暖。
我聽著他平穩的心跳,第一次,在沒有恐懼和飢的折磨下,沉沉地睡著了。
那天起,我和陸九,就像兩棵被棄的野草,在這破瓜棚裡,相依為命。
10
他告訴我,他陸九,今年十七歲,是個孤兒。
【孤兒你懂嗎?就是沒有家人了。】
【我爺爺都死了,爸爸媽媽也死了,村裡人都說,我是個掃把星,是貓妖轉世,有九條命,所以我給自己取了個名字,陸九。】
沒有家人的,就是孤兒嗎?
我懵懂的點頭:【那我,也是,孤兒。】
陸九突然笑了,敲了敲我的腦袋,裡咕噥著:【你算哪門子孤兒?算了!你這樣的,還不如孤兒呢。】
後來我才知道,陸九說的是什麼意思。
因為他是孤兒,所以,每個月都可以到村裡領到一袋米、一桶油,還有一大捆掛麵。
我不是孤兒,所以我什麼都沒有。
每個月就那點東西,陸九本來就不夠吃,現在又要養我這個累贅,他每天吃的更了。
我拼命往裡塞蘋果,因為蘋果不要錢。
陸九看到了,紅著眼睛,把我藏在兜裡的蘋果搶過去,切塊,放在鍋裡煮了。
煮後的蘋果,的,暖呼呼的。
我喝著甜甜的蘋果湯,笑得出了我的豁牙。
陸九到哪都帶著我,每天喊我無數遍「小蘋果」。
【小蘋果,走,跟哥哥撿破爛去,賣了錢,哥哥給你買大包!買燒餅!】
【小蘋果,走!去河灘找野鴨蛋!哥哥給你醃鹹鴨蛋。】
村裡的小孩子不喜歡我們,他們罵哥哥是大乞丐,罵我是小乞丐,還攔著哥哥和我,不讓我們靠近村裡的垃圾站。
我和哥哥不得不走更遠的路去撿破爛,我跟在哥哥屁後面,提著哥哥給我的塑料袋,把路上的廢紙、飲料瓶,破銅爛鐵,全都塞進我的塑料袋裡。
運氣不好的時候,撿一整天的破爛,只能賣幾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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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哥哥的晚飯,就只有每人一碗煮的蘋果。
有一天,哥哥突然拉著我,跑到了一條沒什麼人的小路上。
破破爛爛的石子路,被來往的大車,的坑坑窪窪。
哥哥指著路邊黑的石頭,興的對我說:
【小蘋果,你看!那個就是煤!比飲料瓶還值錢的煤!】
【咱們快撿!撿回去,跟村裡人換蛋,換大米!】
【晚上哥哥給你做蛋羹,蒸大米飯。】
那天,我和哥哥撿了好多黑的石頭,和村裡人換了十個蛋,一小袋大米。
晚上,我們簡直像過年一樣,哥哥蒸了兩大碗米飯,我在蘋果園挖了一籃野蔥,哥哥給我炒了一大盤野蔥炒蛋,還蒸了一碗黃澄澄的蛋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