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去衛生院。
我得把他打掉。
2
這個決定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我的心上，滋滋作響。
既痛，又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快意。
「桂玲，爸呢？」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桂玲捧著那個掉瓷的缸子，小口抿著水，聽到我問，抬起頭：「爸去地裡了，說晌午不回來吃，讓咱們自己熱點窩窩頭。」
爸，趙國良。
想起這個男人，我心裡就像堵了一團溼漉漉的棉花，悶得不過氣。
上一世，他就是個悶葫蘆，三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家裡的事，他從來不管，只知道埋頭種那幾畝地。
生兒子，他高興。
兒子們不孝順，他蹲在門口旱菸，屁都不敢放一個。
我癱瘓了，他被兒子們推來搡去，最後也只能在角落裡，唉聲嘆氣。
指他？還不如指母豬上樹。
這個家，從來都是我在撐著，用我一個人的骨頭，熬油點燈，養活這一大家子。
結果呢？
熬幹了，熬幹了淚，熬了一堆沒人要的老骨頭。
「媽，你了嗎？我去給你熱窩窩頭。」桂玲放下缸子，就要往灶房去。
看著瘦小的背影，我心裡一酸。
才八歲的孩子，就已經要學著做飯，照顧我這個「懷了弟弟」的媽了。
「不忙。」我住，「桂玲，過來。」
遲疑地走過來，站在炕邊。
我拉著的手，很瘦，很小，手心卻已經有了薄薄的繭子。
「桂玲，你想讀書嗎？」我看著那雙還清澈的眼睛，輕聲問。
愣了一下，眼睛裡迅速閃過一抹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低下頭，用腳尖蹭著地面：「想……可是，說了，丫頭片子讀那麼多書沒用，以後都是別人家的人……」
又是。
那個老太婆，腦子裡除了孫子就是孫子。
上一世，就是整天在我耳邊唸叨，沒兒子抬不起頭，沒兒子老了沒人管。
我就像個傻子一樣，被，被村裡人的眼，著生了一個又一個。
結果，兒子倒是一大堆，老了還真沒人管。
「別聽你的。」我握的手，語氣有些，「孩子也要讀書，讀了書，才有出息，才能自己掙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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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玲抬起頭，眼睛裡滿是困，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會這麼說。
我以前，可是最聽話的。
「媽……」怯生生地了一聲。
我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翻湧的緒。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肚子裡這個。
我必須儘快去衛生院。
不能再等了。
等月份大了，就更難了，也更容易被人發現。
在這個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村子裡，打胎，尤其是打掉一個可能是兒子的胎，那是要被人斷脊樑骨的。
可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還在乎什麼脊樑骨？
我在乎的，只有眼前這個兒，和本該擁有的人生。
「桂玲，媽出去一趟。」我鬆開的手，翻炕。
有些，子也有些虛。
畢竟是懷著子。
但我顧不上了。
「媽，你去哪兒？爸說讓你好好歇著……」桂玲有些著急地跟在我後。
「媽去趟赤腳醫生那兒，有點不舒服，看看。」我隨便找了個藉口，整理了一下上洗得發白的舊褂子。
走到門口，我又回頭看了桂玲一眼。
站在屋裡，線昏暗，顯得更加瘦小無助。
「在家等著，媽很快回來。」我朝笑了笑，心裡卻像吊著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
走出院子，午後的有些刺眼。
隔壁家的婆娘正在院子裡餵，看見我，扯著嗓子打招呼：「國良家的，這是去哪兒啊？聽說你又有了？真是好福氣喲！這回準又是個帶把兒的！」
那語氣裡的羨慕，聽起來那麼諷刺。
我扯了扯角，沒接話，低著頭快步走了過去。
福氣？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去衛生院要走三四裡山路。
一路上，我心裡都在天人戰。
那畢竟是一條小生命啊。
是我的骨。
萬一……萬一這一世不一樣呢？
萬一這個孩子懂事呢？
可馬上，前世老二那張冷漠的臉就浮現在眼前。
他媳婦指著我鼻子罵我老不死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一聲不吭。
還有他後來跟著哥哥弟弟一起，把我往外推的樣子。
不，不會不一樣的。
人就是如此。
你傾其所有養大的，未必懂得恩。
你稍微有所偏頗，就會招來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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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我有了四個兒子，心思難免分散，忽略桂玲是必然的。
到時候，又是一個解不開的死迴圈。
我不能賭。
我也賭不起。
為了桂玲，也為了我自己不再重復那悲慘的結局，這個孩子，不能留。
步子越來越沉，不只是因為，更因為心裡那份沉甸甸的決絕。
快到衛生院門口時，我遇到了同村的快婆六嬸。
挎著個籃子，看樣子是去趕集回來。
「哎呦，國良家的，你咋一個人來這兒了？臉這麼白，不舒服？」六嬸湊過來，一雙眼睛像探照燈似的在我上掃來掃去。
我心裡咯噔一下。
怕什麼來什麼。
3
「沒啥，就是有點頭暈，來看看。」我側了側子，想避開那審視的目。
「頭暈？」六嬸的聲音拔高了些，「懷子的人是這樣子的！可得小心著點！你這一胎，我看懷相，準又是個兒子！你們老趙家真是祖墳冒青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