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兒子。
我聽得心頭一陣煩躁。
好像我活著的價值,就是給老趙家生兒子。
「六嬸,我先進去了。」我不想再多說,抬腳就往衛生院裡走。
「欸,你等等我,我也進去拿點止痛片……」六嬸卻像塊狗皮膏藥似的跟了上來。
我心裡暗不好。
這要是讓知道我來看婦科,甚至……
以那張快,不出半天,全村都得知道。
衛生院裡消毒水的味道衝進鼻子,讓我有點噁心。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在走廊裡走來走去。
我心慌得厲害,手心都在冒汗。
掛號的視窗沒什麼人。
我磨蹭著走過去,聲音低得像蚊子:「掛……掛個號。」
「哪個科?」裡面的人頭也不抬。
「婦……婦科。」我覺臉頰在發燒。
旁邊的六嬸立刻豎起了耳朵。
「婦科?」掛號的人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瞄了瞄我的肚子,「怎麼了?」
「就……看看。」我含糊其辭。
「名字。」
「趙……趙劉氏。」我下意識說了這個依附于丈夫的稱呼。
拿了那張小小的掛號條,我覺得有千斤重。
六嬸湊過來,低聲音,卻掩不住那八卦的興勁:「國良家的,你來看婦科?是不是胎不穩?我認識個老中醫,看這個可拿手了!保準給你保住這個大孫子!」
保住?
我恨不得立刻把他拿掉。
「不用了,六嬸,我就看看。」我掛號條,只想趕甩開。
「哎呀,跟我你還客氣啥!走走走,我陪你去看看!」六嬸熱地挽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我幾乎是被半拖著往婦科診室走。
診室門口放著幾條長板凳,坐著幾個等待的人。
看到我們進來,都投來好奇的目。
我恨不得找個地鑽進去。
在這個閉塞的小山村,人打胎,那是頂頂丟人的事,比人還讓人不齒。
會被人在背後斷脊樑骨,罵心狠,罵殺生,罵斷了自家的香火。
雖然我心裡已經下定決心,可真正面對這一切時,那種無形的力,還是讓我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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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嬸把我按在長板凳上,自己一屁坐在我旁邊,開始跟旁邊的人搭話,眼睛卻時不時瞟向診室門口。
「下一個,趙劉氏!」護士在門口喊了一聲。
我渾一激靈,猛地站起來。
肚子都有些轉筋。
「到你了到你了!快進去!」六嬸比我還積極,推了我一把。
我踉蹌一步,著頭皮,走進了那間充斥著消毒水和某種冰冷械氣味的診室。
診室裡坐著個中年醫生,戴著口罩,只出一雙沒什麼緒的眼睛。
「怎麼了?」例行公事地問。
我張了張,卻發現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醫生,我……」我艱難地吞嚥了一下,「我……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聲音小得幾乎只有我自己能聽見。
但醫生顯然聽清了。
抬起頭,那雙沒什麼緒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拿起筆:「幾個月了?」
「大概……兩三個月吧。」我低聲說。
「確定不要?」醫生語氣平淡,彷彿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不要。」這一次,我的聲音堅定了一些。
「想清楚了?第一個孩子?」醫生一邊在病歷上寫著什麼,一邊問。
「不是,有個兒了。」
「哦。」醫生頓了頓,抬頭看我,「因為是個兒?」
「不是!」我口而出,聲音有些尖銳,「我就是不想要了!養不起!」
醫生看了我幾秒,沒再說什麼:「去裡面床上躺下,我檢查一下。」
我跟著護士進了裡面的檢查室。
躺在冰冷的檢查床上,看著頭頂刺眼的白熾燈,我覺自己像一條躺在砧板上的魚。
冰涼的械到我的,我猛地繃,指甲深深掐進手心。
為了桂玲。
為了我自己。
我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
這點痛,比起前世癱瘓在床無人問津的絕,比起看到桂玲被欺辱的心碎,算得了什麼?
檢查很快結束了。
「月份還小,可以做。」醫生摘下手套,「想什麼時候做?」
「現在!」我幾乎是立刻回答。
越快越好,免得夜長夢多。
「今天不行,得預約。後天上午吧。」醫生刷刷地開著單子,「回去準備一下,帶點衛生紙。手費五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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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塊錢。
對于這個家來說,不是個小數目。
趙國良刨一年地,也攢不下幾個五塊錢。
但我必須做。
我接過那張輕飄飄的手預約單,覺重逾千斤。
走出檢查室,六嬸立刻迎了上來:「怎麼樣怎麼樣?醫生怎麼說?胎穩不穩?」
我看著那滿是探究和興的臉,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沒事,醫生說有點貧,開了點藥。」我撒了個謊,把那張預約單攥在手心,一團。
「我就說嘛!你子骨壯實著呢!肯定能生個大胖小子!」六嬸拍著大,彷彿已經看到了我生兒子的樣子。
我勉強笑了笑,沒再說話,快步走出了衛生院。
外面的依舊刺眼。
可我手裡攥著的那張紙,卻像一塊冰,一直涼到我的心裡。
後天。
後天之後,一切就都不同了。
回到家裡,桂玲正坐在門檻上,眼地著外面。
看到我回來,立刻跑了過來:「媽,你回來啦!醫生怎麼說?」
「沒事。」我的頭,這次,沒有躲。
看著依賴的眼神,我心裡那份因為決定打胎而產生的些許搖,瞬間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