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了。
為了，一切都值了。
晚上，趙國良扛著鋤頭回來了。
他洗了手，坐在飯桌旁，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
我看著他被曬得黝黑的臉龐，心裡盤算著怎麼跟他說那五塊錢。
還有，打胎的事。
能瞞得住嗎？
第四章
窩窩頭嚼在裡，像木渣一樣，難以下嚥。
鹹菜疙瘩也齁得人嗓子疼。
桂玲小口小口地吃著，時不時看我一眼。
趙國良埋頭吃飯，呼嚕呼嚕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國良。」我放下筷子，開了口。
他抬起頭，角還沾著窩窩頭的碎屑，眼神裡帶著慣有的茫然：「咋了？」
「我……我今天去衛生院了。」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哦。」他應了一聲，又低下頭去拉碗裡的粥，「六嬸見我，說了。貧？多喝點紅糖水就行了。」
看來六嬸那張，果然沒閒著。
不過也好，省得我解釋為什麼去衛生院了。
「不是貧。」我深吸一口氣，「我把孩子打了。」
「噗——」
趙國良一口粥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臉漲得通紅。
桂玲嚇得手裡的筷子都掉了，睜大眼睛看著我。
「你……你說啥？」趙國良好不容易順過氣，瞪著眼睛看我，像是不認識我一樣，「打……打了？啥打了？」
「孩子。」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不想要了，去衛生院打掉了。」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趙國良重的息聲。
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砰砰響：「你瘋了你！」
他霍地站起來，手指頭差點到我鼻子上：「誰讓你去的！誰同意你去的！那是我老趙家的種！」
我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心裡一片冰涼。
果然，在他眼裡，只有他老趙家的種。
我的，我的意願，都不重要。
「我的肚子，我說了算。」我迎著他的目，毫不退。
「你放屁！」趙國良氣得渾發抖，「那是我兒子！你說打就打？你問過我沒有！問過媽沒有！」
又是他媽。
「我問你？問你有什麼用？」我冷笑一聲，「問你，你能保證這孩子以後一定孝順？保證他長大了不把他癱在床上的爹媽當皮球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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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良被我問得一怔，隨即更加暴怒：「你胡說八道什麼！我看你就是中了邪了！好好的兒子不要，你想幹啥！」
「兒子兒子！你就知道兒子！」積了兩世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終于發了，「你看看桂玲！你的兒！長這麼大，你抱過幾次？關心過冷不冷不嗎？你心裡除了兒子還有什麼！」
趙國良被我吼得愣住了，他大概從來沒見我這麼歇斯底里過。
桂玲嚇得在角落裡，小聲地啜泣起來。
「丫頭片子……能一樣嗎……」趙國良梗著脖子，聲音卻低了下去。
「怎麼不一樣？丫頭片子不是人？丫頭片子就不配讀書不配有好日子過？」我指著角落裡哭泣的桂玲，「我告訴你趙國良，這一世，我只要桂玲一個孩子！我要供讀書，讓考大學，讓活得比誰都好！其他什麼兒子，都不配！」
「你……你真是瘋了……」趙國良像看怪一樣看著我，連連後退幾步，「你等著，我告訴媽去！」
他說著，轉就往外跑，像是後面有鬼在追他。
看著他倉皇逃走的背影，我無力地坐回凳子上。
子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氣的。
桂玲小心翼翼地挪過來，出小手，拉了拉我的角，聲音帶著哭腔：「媽……你別和爸吵架……我……我不讀書了……」
我看著兒那驚恐未定的小臉，心裡像是被針扎了一樣，麻麻地疼。
我把摟進懷裡，著瘦小子的抖。
「傻孩子，媽沒吵架。」我輕輕拍著的背，「媽說的是真的。你要讀書，必須讀。不僅要讀，還要讀出個名堂來。」
「可是……和爸……」桂玲仰起臉，淚眼汪汪。
「別管他們。」我掉的眼淚，「有媽在。」
這話，既是對說，也是對我自己說。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我就必須起心腸，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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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院子外面就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聲音。
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桂玲往後拉了拉。
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了。
當先進來的，是我那婆婆，趙王氏。
矮胖的子，裹著一件藏藍的斜襟褂子，頭髮梳得一不苟，此刻卻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凌。
後，跟著氣吁吁的趙國良，還有聽到靜跑過來看熱鬧的鄰居，包括那個快婆六嬸。
「劉招娣！你個殺千刀的敗家娘們！」婆婆一進門，手指就直直指向我，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你竟敢把我大孫子打了！你安的是什麼心！你想讓我們老趙家斷子絕孫啊！」
招娣。
這個名字，就像個詛咒。
我爹娘給我取這個名字，就是指我能給家裡招來個弟弟。
結果，我沒給娘家招來弟弟，卻給自己招來了四個索命的債主。
「媽，我有名字，我劉。」我平靜地看著。
這是我爹娘唯一給我留下的，還算有點意義的東西。
「我管你啥！你把我孫子打了！你就是我們老趙家的罪人！」婆婆捶頓足，一屁坐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起來，「我的大孫子哎！我苦命的大孫子哎！還沒出世就被你狠心的媽給害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