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良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媽。
六嬸和其他鄰居圍在門口,指指點點,頭接耳。
「真打了?我的天爺啊!也下得去手!」
「聽說是個兒子呢!真是造孽啊!」
「肯定是瘋了!不想過日子了!」
那些目,那些議論,像無數細的針,扎在我上。
但我直了腰桿。
比起前世癱瘓在床,被親生兒子丟棄在雪地裡的絕,這點場面,算什麼。
「媽,您別哭了。」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婆婆的哭聲頓了一下。
抬起渾濁的老眼,惡狠狠地瞪著我。
「我沒打掉您的大孫子。」我慢慢地說。
婆婆一愣,連趙國良也驚訝地抬起頭。
門口議論的聲音也小了下去。
「我打掉的,是我的孩子。」我看著婆婆,一字一頓地說,「我的,我做主。我不想生了,累了。以後,我就守著桂玲過。」
婆婆張著,像是被噎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六嬸忍不住:「國良家的,你……你真不要兒子了?沒兒子,你老了靠誰啊?」
我轉頭看向六嬸,笑了笑,那笑容可能有點冷:「靠兒子?六嬸,您兒子多,您老了肯定福。」
六嬸的臉瞬間變得有些不太自然。
家那兩個兒子,為了爭宅基地,差點打破頭,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婆婆終于緩過勁來,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衝到我面前,「你生是老趙家的人,死是老趙家的鬼!你的肚子就是給老趙家生兒子的!由不得你做主!」
說著,揚手就要打我。
我一把抓住的手腕。
的手糙得像老樹皮,力氣卻不小。
但我死死攥著,沒讓落下來。
「媽,時代不同了。」我盯著的眼睛,「現在婦能頂半邊天。我的事,我自己說了算。」
「反了!反了你了!」婆婆氣得渾,想要掙,卻掙不開。
趙國良見狀,想上來幫他媽。
我猛地看向他:「趙國良,你今天敢我一下試試?我立馬帶著桂玲回娘家!這日子,不過了!」
趙國良被我眼裡的狠厲嚇住了,腳步僵在原地。
Advertisement
他大概從來沒想過,一向逆來順的我,會變得如此強。
「你……你敢!」婆婆尖。
「你看我敢不敢!」我甩開的手,力道之大,讓踉蹌了一下,「以前是我傻,想著多子多福,想著靠兒子養老。現在我明白了,靠誰都不如靠自己!靠兒!」
我拉過後的桂玲,把推到前面。
「從今天起,我劉,就只有一個兒,趙桂玲!我會供讀書,讓才!誰要是再敢說一句丫頭片子沒用,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我的聲音在小小的屋子裡迴盪。
婆婆目瞪口呆。
趙國良一臉呆滯。
門口的鄰居們,也雀無聲。
只有桂玲,靠著我,仰著小臉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亮起來。
第五章
那場鬧劇,最終以婆婆坐在地上拍著大哭嚎「家門不幸」,趙國良蹲在門口唉聲嘆氣,鄰居們議論紛紛散去而告終。
我不管他們。
關上門,世界清靜了不。
心還在砰砰直跳,手心裡全是冷汗。
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卻又升起。
好像卸掉了一個揹負已久、沉重無比的枷鎖。
「媽……」桂玲小聲我,眼睛裡還帶著一驚恐,但更多的,是一種懵懂的依賴和……崇拜?
「沒事了。」我的頭,「以後,就咱們娘倆過。」
話雖這麼說,但我知道,麻煩才剛剛開始。
在這個宗族觀念深固的村子裡,我一個人,公然打掉「兒子」,還宣稱只要兒,這無異于捅了馬蜂窩。
接下來的日子,果然不太平。
婆婆幾乎天天來鬧。
有時是坐在院子裡哭「未出世的大孫子」。
有時是指著鼻子罵我「絕戶頭」「狠毒婦」。
有時是攛掇趙國良跟我離婚,把趕回娘家去。
趙國良一開始還試圖勸我,或者說,試圖服我。
但見我態度堅決,甚至真的開始收拾包袱準備帶桂玲走,他又慫了。
他本質上是個懦弱的人,離不開人持家務,也怕真的鬧翻了,丟人現眼。
于是,他選擇了沉默。
每天依舊下地,回來吃飯,睡覺,像個悶葫蘆。
Advertisement
對我,也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家裡氣氛抑得讓人不過氣。
桂玲變得格外小心翼翼,放學回來就躲在屋裡寫作業,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我看著心疼,卻也知道,這是必經的過程。
我必須讓,也讓所有人看到我的決心。
去打胎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灰濛濛的。
我沒告訴趙國良,也沒驚桂玲。
揣著好不容易湊出來的五塊錢,還有一卷衛生紙,我悄悄出了門。
衛生院裡依舊冷冷清清。
做手的醫生還是上次那個,似乎對我有點印象,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躺上那張冰冷的手床,我還是忍不住發抖。
害怕嗎?
有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悲涼。
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未來,親手扼殺一個可能到來的生命。
這真的對嗎?
械冰冷的再次傳來。
我閉上眼,咬住。
前世的畫面再次清晰地浮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