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們嫌棄的眼神。
兒媳們刻薄的臉。
冬夜刺骨的寒風。
桂玲被凳子砸中時,那破碎的眼神……
不!
我不後悔!
劇烈的疼痛襲來,像有什麼東西被生生從裡剝離。
我疼得冷汗直冒,指甲深深掐進床單裡。
卻死死咬著牙,沒發出一聲[·]。
比起心死,這點的痛,又算得了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長。
醫生說了句「好了」,然後就是械撞的聲音。
我虛弱地躺在那裡,覺像被掏空了一樣,又冷又虛。
護士扶我起來,代了幾句注意事項,無非是注意休息,別冷水,一個月不能同房之類的。
我胡地點著頭,腳步虛浮地走出手室。
外面的天已經大亮。
有些刺眼。
我扶著牆,慢慢往外走。
小腹一陣陣墜痛,渾發冷。
來的時候沒覺得路遠,回去的時候,這三四裡山路,卻顯得格外漫長。
每走一步,都牽扯著下的疼痛,冷汗浸溼了後背的裳。
路上遇到早起下地的人,好奇地看我蒼白的臉。
我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快到家門口時,我看見桂玲站在院子外面,正焦急地張著。
看到我,立刻跑了過來。
「媽!你去哪兒了?我起來沒看到你……」的話沒說完,就看到我毫無的臉和虛弱的步子,嚇了一跳,「媽!你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
我勉強笑了笑:「媽沒事,就是有點累。」
趕扶住我,小手攥著我的胳膊。
靠著瘦小的肩膀,我一步一步挪進院子,挪進屋裡。
趙國良不在,估計又下地了。
婆婆也沒來,可能還在生悶氣。
也好,落個清靜。
我躺在炕上,桂玲給我蓋好被子,又去灶上給我燒了熱水端來。
看著忙碌的小影,我心裡暖暖的,又酸酸的。
「桂玲,別忙了,媽睡會兒就好。」我輕聲說。
「嗯。」點點頭,搬了個小凳子坐在炕邊,守著我,「媽,你睡吧,我看著你。」
我閉上眼睛,疲憊和疼痛如同水般將我淹沒。
但心裡,卻前所未有地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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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步,我終于走出去了。
為了桂玲,也為了我自己。
睡夢中,我彷彿又回到了前世那個大雪夜。
寒風凜冽。
但這一次,我沒有被丟棄在門外。
我的桂玲,穿著乾淨暖和的裳,臉上帶著明亮的笑容,從一所漂亮的房子裡跑出來,拉著我的手說:「媽,快進來,外面冷。」
那房子,很亮,很暖。
第六章
小月子,坐得並不安生。
婆婆雖然沒再上門大吵大鬧,但指桑罵槐是不了的。
隔著院牆,都能聽到跟別人抱怨,「不下蛋的母」「心腸歹毒」「老趙家算是絕後了」之類的話。
趙國良依舊沉默,但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復雜,似乎還帶著點怨氣。
他大概覺得,是我讓他了村裡的笑話,讓他「絕了後」。
我不在乎。
稍微好點,我就開始琢磨以後的日子。
靠趙國良種那幾畝地,不死,但也富不了,更別說供桂玲讀書了。
我得想辦法掙錢。
可一個農村婦,能幹什麼?
繡花?納鞋底?那點錢,也就夠買個針頭線腦。
正發愁著,村裡傳來訊息,說鄉裡要辦個編織袋加工廠,招工,計件算錢。
我心了。
雖然工錢肯定不多,但好歹是個穩定的進項。
而且是在鄉裡,離家有點距離,也能暫時避開家裡的糟心事。
我跟趙國良說了想去。
他悶頭菸,半天,甕聲甕氣地說:「你去幹啥?嫌不夠丟人?」
我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我憑力氣掙錢,丟啥人?總比有些人,自己沒本事,還嫌老婆丟人強!」
趙國良被噎得臉通紅,把菸袋鍋子往鞋底狠狠一磕,起出去了。
我知道,他這是默許了。
反正,他也管不了我。
去報名那天,我起了個大早,把桂玲收拾利索,送去上學。
路上遇到幾個同樣去報名的媳婦婆娘。
看到我,們的眼神都有些異樣,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還真敢出來啊?」
「可不是嘛,把兒子都打了,心真狠。」
「聽說還要去廠裡做工呢,不在家老實待著……」
「嘖嘖,趙國良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我直腰板,從們邊走過,假裝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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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織袋廠設在鄉裡廢棄的小學教室裡,機轟隆隆響,空氣裡瀰漫著塑膠加熱後的味道。
活不復雜,就是把切割好的塑料片用熱合機袋子。
難的是手要快,要準,不然容易燙到手,或者出次品。
一起做工的,大多是二三十歲的年輕媳婦,手腳麻利。
我年紀稍大,又剛做了手,還沒完全恢復,一開始難免手生,做得慢。
管工的婆娘姓王,是個顴骨很高的瘦人,看人的眼神帶著挑剔。
在我邊轉了幾圈,怪氣地說:「有些人啊,在家裡橫,到了廠裡,就得守廠裡的規矩!做不出來,可沒工錢!」
我知道在說我。
沒吭聲,只是低著頭,更加專注地忙著手裡的活。
我不能被趕回去。
為了桂玲,我也得堅持下去。
一天下來,腰酸背痛,手指頭也被燙了幾個泡。
看著記工本上那得可憐的數量,我心裡有些發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