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慌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侍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慘白如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樣子:
“陛……陛下!不好了!京郊……京郊皇家寺廟……昨夜走水了!火勢太大……惠妃娘娘……惠妃娘娘……沒能逃出來……”
硃筆猛地一頓,一滴濃重的墨滴落在奏摺上,迅速暈開一團汙跡。
謝玄舟抬起頭,眉頭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錯愕和一荒謬。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冷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再說一遍。”
“陛下……千真萬確啊!寺廟方丈派人來報……惠妃娘娘居住的禪房……燒得最厲害……等撲滅……已經……已經……”侍監伏在地上,渾抖,不敢再說下去。
“荒謬!”謝玄舟猛地將硃筆擲在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好端端的在寺廟清修,怎會無故起火?定是你們辦事不力,看守疏忽!還敢胡言語,詛咒妃嬪!”
他站起,指著跪在地上的暗衛首領,聲音冰寒刺骨:“影!你親自帶人,立刻去給朕查!活要見人,死要見!若查不出個子醜寅卯,或是有人膽敢謊報,提頭來見!”
“是!陛下!”影衛首領心頭一凜,領命迅速退下。
殿重新恢復死寂。
謝玄舟站在原地,膛微微起伏,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彷彿只是幻覺。
他重新坐回龍椅,拿起另一本奏摺,試圖將注意力拉回政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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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的字跡卻像是活了過來,扭曲晃,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程若魚……
葬火海?
怎麼可能?
那個人,命得很。
冷宮三年飢寒迫沒死,為他擋刀重傷沒死,生產時九死一生也沒死……怎麼會一場火就……
一定是弄錯了。
對,肯定是寺廟那些廢看守不力,怕責罰,故意誇大其詞。
等被找回來,看他怎麼……
怎麼罰?
這個念頭突兀地冒出來,讓他煩躁地了眉心。
罰什麼?罰不小心引起了火災?還是罰……讓自己此刻心緒不寧?
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端起已經涼的茶盞,一飲而盡。
冰冷的劃過嚨,卻沒能澆滅心頭那莫名的焦灼。
時間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天由濃黑轉為墨藍,又漸漸出魚肚白。
謝玄舟維持著批閱奏摺的姿勢,一夜未眠。
當天邊泛起第一縷晨時,殿外再次響起了腳步聲。
這一次,腳步聲沉重而緩慢。
影去而復返,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託舉著一個用黑布包裹的、小小的對象。
他的頭垂得很低,聲音乾沙啞:
“陛下……臣等……搜遍了整個禪院廢墟……只在……只在惠妃娘娘寢榻的位置……找到了這個……”
黑布被緩緩掀開。
裡面躺著一支簪子。
一支素銀簪子,樣式簡單,毫無紋飾,是宮中最普通的份例。
只是此刻,它已被大火燒得扭曲變形,表面覆蓋著一層醜陋的黑灼痕,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謝玄舟的目,死死地釘在那支簪子上。
第十二章
他認得這支簪子。
程若魚很戴那些華麗的首飾,這支素銀簪子,卻是戴得最久的一支。
從前在冷宮時,就常用它綰髮。後來封了妃,有了更多更好的首飾,卻似乎獨獨偏這一支,時常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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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無意間問過一句,為何總戴這支舊的。
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微微低著頭,耳有些泛紅,聲音很輕:“戴慣了……順手。”
此刻,這支“戴慣了”的簪子,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出現在他面前。
像最後一聲無聲的控訴,又像是一個冰冷的句點。
謝玄舟出手,想要去那支簪子。
指尖卻在即將到那冰冷扭曲的金屬時,不控制地劇烈抖起來。
一寒意,從脊椎骨猛地竄起,瞬間席捲了全。
他猛地收回手,背在後,死死攥,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確定……是那裡找到的?”他的聲音,帶著一自己都未察覺的嘶啞。
“是。就在……床榻的灰燼中。”影的聲音低沉。
殿陷一片死寂。
只有謝玄舟越來越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他緩緩坐回龍椅,揮了揮手。
影將簪子輕輕放在案一角,無聲退下。
謝玄舟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裡,目空地著前方。
晨曦過窗欞,照亮了案上那支醜陋的、扭曲的銀簪。
也照亮了他臉上,那一瞬間,猝不及防碎裂開來的……某種東西。
當天夜裡,謝玄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昭殿。
殿依舊保持著程若魚離開時的樣子,只是許久無人居住,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空氣中瀰漫著一清冷的、毫無生氣的味道。
他揮退了所有宮人,獨自一人,在空的殿緩緩踱步。
走過曾經梳妝的銅鏡前,走過臨窗看書的矮榻邊,走過夜裡等他歸來時,常常坐著的那個繡墩……
最後,他在那張悉的床榻邊坐下。
床鋪冰冷,毫無溫度。
殿寂靜得可怕。
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在空寂的殿顯得格外清晰:
“若魚,茶涼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自己先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