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是更深的、死一般的寂靜。
再也沒有那個聽到呼喚,就會立刻端著溫茶小步跑來的影。
再也沒有那雙帶著些許怯意、卻又盛滿亮的眼睛。
巨大的空虛,如同水般洶湧而來,瞬間將他吞沒。
恐慌。
一種他從未驗過的、尖銳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站起,口劇烈起伏,環顧著這間悉又陌生的宮殿。
這裡,曾經有過溫度。
在他批閱奏摺到深夜時,會悄悄端來一碗一直溫著的羹湯。
在他心不豫時,會安靜地坐在不遠,不敢打擾,卻又忍不住看他。
在他偶爾留宿時,總是睡得很靠外,將大部分床鋪留給他,自己蜷在角落,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些他曾經習以為常、甚至有些厭煩過于小心翼翼的點點滴滴,此刻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記憶裡。
與此刻這蝕骨的冰冷和死寂,形了最殘酷的對比。
真的……不在了?
那個在他生命裡存在了七年,像影子一樣追隨他、慕他、被他一次次忽視、傷害的人……
就這麼……沒了?
因為這個認知,心臟傳來一陣尖銳的、陌生的痛。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冰冷的柱子,才勉強站穩。
原來……失去一個人,是這種覺。
“查!”謝玄舟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抑到極致的暴戾,“給朕徹查!寺廟為何會無故起火?看守之人是幹什麼吃的?!朕要一個清清楚楚的代!”
帝王的怒火,讓整個朝廷為之震。
刑部、大理寺、甚至廷司,都被發起來,全力調查皇家寺廟失火案。
然而,幾天後,呈上來的調查結果,卻出奇地一致——
意外失火。
第十三章
理由充分:禪房老舊,線路失修,夜間風大,引燃帷幔,火勢迅速蔓延。惠妃娘娘或許早已歇下,未能及時逃……
所有的證據鏈看似完整,所有相關人員的口供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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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當時值守的兩個老邁侍衛和僧人,在審時,雖然戰戰兢兢,但說辭也大同小異,頂多是在細節上略有出,比如一個說似乎聽到過一聲異響,另一個說沒太注意,但這在驚慌失措的夜晚,似乎也合合理。
太完了。
完得……讓人生疑。
謝玄舟坐在書房裡,看著案頭堆積如山的、結論統一的調查報告,眉頭鎖在一起。
帝王的直覺,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不尋常的氣息。
這背後,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煩躁地起,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在宮中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皇宮最偏僻角落的那——冷宮別院。
這裡,是他被廢黜太子之位後,與程若魚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院門破敗,推開時發出吱呀的聲響。
院雜草叢生,一片荒蕪。
他走進那間低矮的、夏熱冬寒的正房。
裡面的擺設簡陋得可憐,卻依稀還能看到過去的影子。
牆角那個破舊的炭盆,曾為了省炭,自己凍得手腳生瘡,也要把好的留給他。
窗邊那張吱呀作響的書桌,曾就著昏暗的油燈,笨拙地為他補磨破的袖,手指被針扎得滿是點。
還有院中那級高高的石階……
謝玄舟的目,落在院中那級最高的石階上。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至。
那一年冬天,雪下得極大。
先帝派來的太監故意刁難,剋扣炭火食。
程若魚為了護住他母妃留下的唯一——一方舊硯臺,與那些太監爭執,被狠狠推下石階!
他聽到靜衝出來時,看到倒在雪地裡,額角磕破,鮮染紅了白雪,左以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人已經昏死過去。
他當時……是怎麼做的?
他好像……只是皺著眉,讓手下趕去找個大夫,然後……注意力就回到了如何應對先帝的試探上。
他甚至……沒有親自抱回房。
後來,的落下了病,每到雨天就會痠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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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從未抱怨過一句,反而在他偶爾問及時,笑著說“早就不疼了”。
還有無數個寒冷的夜晚,將唯一的厚被子全裹在他上,自己穿著單薄的舊,冷得在床腳瑟瑟發抖……
他胃不好,就想方設法弄來一點點小米,熬稀薄的粥,自己只喝米湯,把底下稠的全都留給他……
他心鬱結時,會安靜地陪在他邊,不敢多言,只是在他需要時,遞上一杯溫水……
那些他曾經覺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厭煩過于粘人的付出,此刻卻像一把把鈍刀,反覆凌遲著他的心臟!
他給予了什麼?
登基後,皇后之位給了葉宛霜。
父兄涉案,他未曾細查便下旨斬。
的侍慘死,他吝嗇一枚丹藥。
一次次被葉宛霜陷害,他從未信過。
甚至……他還默許了……對家人骨的辱!
“朕是不是……錯待了?”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猛地後退一步,扶住斑駁的門框,才勉強支撐住瞬間力的。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