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太後蘇醒,堅持要去護國寺為景吃齋祈福,祝一世無憂。
我為那早就失去,卻尤其真摯的長輩慈而容。
「太後娘娘,可否準許臣陪您同去?」
我用的是臣,而不是臣婦。
懂,都懂。
握著我的手,止不住地點頭:
「好,你陪哀家去。」
11
護國寺七七四十九天,太後娘娘在為景祈福。
我在為爹孃一遍一遍念往生經。
罪臣之死,便是公然焚香祭奠,都唯恐被有心人彈劾。
只在如今,借著太後娘娘的勢,肆無忌憚地為爹孃求個來世安寧。
再回京時,已到了初冬。
謝沉舟與沈螢螢焦不離孟,同進同出的事,被鬧得沸沸揚揚。
太後知我艱難,為我指明前路:
「但行好事,利用他的愧疚,求一份自在。哀家會幫你,像幫景一樣。」
「山高海闊,哀家被牢籠囚了一輩子,哀家不願你小小年紀便形若枯木。」
他,是指帝王。
娘娘也要救我一次。
我深深叩首,才帶著無盡的激與希出了宮門。
我沒急著回謝府,而是去了太傅府。
太傅夫人早年喪,便行善積德,廣結善緣。
設善堂,建孤兒所,捐銀又捐糧。
我便主請纓,要盡自己一份力。
那時候,我才在老夫人的錯愕裡知道。
我善妒之名,聲名遠播。
旁人說我為與表妹鬧脾氣,躲進皇宮裡給謝家下了臉面。
為與夫君賭氣,借著太後出了京城,讓夫君難堪。
既得利益者是誰,不言而喻。
謝家睜只眼閉只眼地坐視不理,便將對我的打與不喜擺在了明面上。
我恭敬回道:
「正因境艱難,我才求一份心的盈與充實。求老夫人全。」
嘆著氣,應了。
謝家一不變,唯一艱難的是我的孃與丫鬟們。
被沈螢螢的下人打欺負已常態。
我只能勸他們一忍再忍,勿要拿命與他們爭高低。
我爭過的,一敗塗地。
我沒什麼可失去的了,不能再弄丟了們。
所以,便是沈螢螢挑釁到了門前,我始終不應半句。
我的吃穿用度被下人「不小心」剋扣與落下時,我也不去計較。
便是謝母的冷嘲熱諷,謝父的訓斥與責備,我也只當耳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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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一日,早早出府,深夜踏月而歸。
在善堂裡義務教人讀書識字,教人工與膳食。
在忙碌中,在真正的艱難裡,竟在目的之外,帶了更多的真心實意。
只是次次與謝沉舟肩而過。
直到今夜。
12
他所謂的道歉,遲到的哄我。
我早不知何時,便真的不在意了。
次日我帶著高熱出城施粥時,謝沉舟告了假,被沈螢螢揪著要他陪賞梅看雪。
謝沉舟卻嚴厲地呵斥道:
「城外難民朝不保夕,我哪有心尋趣。」
他不顧沈螢螢的驚訝與滯愣,竟鉆進了我的馬車,與我同行了。
見我靠在馬車裡閉目養神,對過去種種,對流言蜚語,乃至今日一早沈螢螢挑釁的那句「沽名釣譽」,隻字不提。
他才嘆息道:
「阿敘,你變了。」
我緩緩睜開眼,淺淺勾了勾角:
「也許是,長大了。」
實則是,看清了現實,學會了忍退讓給自己留餘地。
他沉默良久,才帶著哄騙的意味開了口:
「螢螢只是個孩子,別與一般計較。」
「你若看不慣,年後我將人送回去便是,犯不著如此勞心勞力,連僅有的首飾都賣掉了。」
我頓時清醒。
他以為我施粥行善攢名,是要立名報復他的好表妹。
我便忍不住直接問道:
「十五歲還小嗎?你我十五歲已然在議親了,你不記得了?」
「何況行善積德裡著冷刀子,只怕菩薩都放我不過了。世子既覺得為難民解憂是勞心勞力不值當之事,又何必裝模作樣跑這一趟?」
謝沉舟不妨我如此犀利,句句中他要害。
忙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世子的意思是,讓我沽名釣譽的同時,別針對你的表妹。我懂了。世子且寬心,我吃夠了教訓,不僅不會針對,還會讓得償所願的。」
謝沉舟啞然。
聲音悶悶的:
「你還是耿耿于懷玲瓏玉的事?你喜歡,我給你找十個八個便是,何必就過不去了。」
我剛開口,不爭氣地帶上了濃濃的不甘的鼻音:
「可那是我爹親手做的,娘捧著教了我十年的琴。你便是找一千一萬,那也不是它。」
「還有,謝家下人的,我敲不開,您作為世子還敲不開嗎?是真相你不敢面對,還是你眼裡我便是蠻橫無理之輩,配不上您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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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沉舟理虧,啞口無言。
13
朝堂設立了好幾個粥棚安置災民,卻遠遠不夠。
以至于太傅夫人的粥棚前,災民越積越多。
粥煮得越來越稀,卻仍有人排不上果腹的一口。
我心急如焚。
卻在剛施完粥時,撞見一個稚子倒在我眼前。
他渾淤泥,衫破舊不堪,瘦得皮包骨頭,好似一陣風就能吹沒了。
我撲過去將人摟在懷裡,聲音又急又切:
「快,請義診的大夫救人。」
我抱著他,跌跌撞撞沖進了醫棚裡。
可藥材珍貴,早就所剩無幾,哪裡湊得齊救他的湯藥。
我褪下了手上的菩提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