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擺弄母親新給的瓔珞項圈。
趁嬤嬤不注意,便用繡花針去扎我快繡好的繡品。
或是故意將的線混我的線籃。
讓我又費上大半日去將其分開。
我默默承。
只在無人時,對著窗外練習嬤嬤教導的儀態步伐。
模仿口中「長安貴」的言談氣韻。
我像一株暗的植。
拼命汲取著任何能讓我強大的養分。
母親偶爾會來檢視。
拿起念瑤那隻繡得像團麻的香囊,滿口誇讚。
「我們瑤兒心思活潑,不拘小節,甚好。」
目轉向我手中已繁復花紋的帕子時,卻只剩冷淡。
「花樣倒是繁瑣,可惜,心思太重,失之天然。」
我垂下眼瞼,恭敬稱是。
心卻在那一次次不公的評判中。
淬鍊得越發堅。
窗外的梧桐葉落了又生。
我在母親的戒尺和念瑤的誣陷中。
悄然長到了十四歲。
即便穿著樸素的舊。
也難掩日漸玲瓏的廓。
而最要命的,是那雙與生父酷似的桃花眼。
母親看我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更冷、更厭。
這些年,我學會了在沉默中觀察。
每月中旬,幾乎總有一封來自長安的信。
由侍悄然送,落在母親妝臺最底層的屜裡。
從不當著人看,也從不提及。
十年來,手上仍帶著嫁進元家時。
老夫人給的翡翠玉鐲。
縱使周先生將珍奇堆滿的妝匣。
可這對玉鐲,從不離。
有一次,念瑤頑皮想去抓。
被罕見的厲聲喝止。
隨即意識到失態,緩和了語氣。
卻下意識地用另一只手護住鐲子。
真正讓我窺見心底的,是一個夏夜。
周先生外出未歸。
我因白日裡被念瑤誣陷,罰跪在院中。
夜深起,雙麻木。
路過正院後窗。
聽見裡面傳來破碎的嗚咽。
鬼使神差地,我湊近那道窗。
母親獨自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幾封泛黃的信箋。
「你為什麼還要寫?為什麼…」
「負心人…全都是騙我的…」
喃喃自語,聲音裡浸滿了恨意。
可下一刻,又像被乾了力氣。
頹然伏在案上,肩膀微微聳。
燈火跳躍,映出側臉上未乾的淚痕。
Advertisement
和小心翼翼將信在心口的作。
又恨,又。
06
我在窗簷下捂住,心中悄然撕開一道裂。
每月都在等這些信。
恨他,卻也在期待著他未曾斷絕的音訊。
從那一日起。
我依舊順從地承著戒尺與責罵。
卻在最深的夜裡,就著窗外進的月。
一遍遍晦地模仿著母親的字跡。
我聆聽府中所有下人的閒談。
捕捉著任何與「長安」、「元家」相關的隻言片語。
這一日,周先生與母親在房間談。
我去小窗下聽。
周先生溫潤的聲音傳出,說的話卻讓我渾一凜。
「元塵明年及笄,便該議親了。」
母親笑問:「夫君心中可是有了人選?」
「我那位翰林恩師,王大人。正房去年病故,家風清正。」
「雖說年歲稍長,但元塵過去便是正經的翰林夫人。」
「年歲稍長?」母親揶揄道。
「怕是比老爺還年長不吧?」
周先生語氣輕快。
「六十有三。不過正因如此,才會不計較的出。這樣的親事,已是高攀了。」
母親語氣自然,全然沒有對我的維護。
「夫君說的是,這樣的孽種,能嫁翰林府,確實是的造化。」
「這門親事,極好。」
指甲嵌皮。
我悄無聲息地退開,回到廂房。
窗外雨聲淅瀝,我卻只聽見自己結冰的聲音。
他們要將我這個孽種榨乾最後一點價值。
塞進一個行將就木的老翰林懷中。
用我的餘生。
換取周家與翰林府的一點人脈。
我取出藏好的紙筆。
月慘白,映著我冷靜到極點的臉。
筆尖落下,寫給那個十年未見的生父。
信極短,字字斟酌:
「父親大人萬安。不孝元宸頓首。」
「母親一切如舊,唯腕間玉鐲,時常凝,似有舊念。」
「盼祖母安康,家門和順。」
沒有哭訴,只陳述三事。
我活著,已長大。
母親似有舊念。
問候元家老夫人。
玉鐲是餌,舊念是鉤。
我要讓他自己去想。
去推斷我可能遭的委屈。
讓他因想象而憤怒,因愧疚而行。
我不知道這封信會帶來什麼。
或許元家早已忘了有我這個人。
或許會換來母親更瘋狂的報復。
但我知道。
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個只能等待命運宣判的元塵。
Advertisement
我親手為自己撬開了一道隙。
無論門外是生路,還是深淵。
我都認了。
07
等待的煎熬。
在兩個月後一個尋常的午後被打破。
管家匆忙來報。
「老爺,夫人!長安元家的人到了!」
母親噌地一下站起,失了儀態。
「是誰來了?」
管家道:「是元家家主,元泊簡大人親自來了!」
那一刻,母親如遭雷擊。
「十年了,他竟然…還敢找來。」
我未被允許去前廳拜見。
只能過花窗的隙。
約窺見一個著青錦袍的影。
帶著威與旅途風塵。
我的生父,元泊簡。
歲月似乎格外厚待他。
面容清俊拔,眉眼風霽月。
站在略顯發福的周先生旁,竟像是隔了輩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