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生是不斷埋葬親人的過程。
葬了自己的爹娘、三個姐姐。
葬了自己的妻子和兒。
我遇見他時,他正用笨拙的雙手拿著一把刻刀。
小心翼翼地雕著一口小棺材。
「大爺,您雕這棺材做什麼?」
「送給你。」
1
我去市裡養老院做義工。
發現角落裡有個老人不太一樣。
他不像別的老人,三三兩兩地在一起聊天,或者獨自坐在椅上曬太。
這人喜歡一個人躲在院子的最角落影。
著破爛,蓬頭垢面,指甲蓋裡都是黑的泥土。
就像被這裡的員工待了一樣。
他一手拿著刻刀,另外一隻手握著一塊二十釐米的長方木頭,笨拙地雕刻著什麼。
面前擺了一張棋盤,幾顆棋子孤單地躺在棋盤上,好像很久沒人過。
我出聲詢問養老院的工作人員:「那邊那個大爺是……總被欺負?」
「哪兒能啊,我們都對他好著呢,雲大爺脾氣倔,不讓給他洗手洗臉,服也不許換。」
「他這樣是因為窮?」
「他可不窮,大學教授呢,就是有點老年痴呆,有的時候記不住事,一陣兒一陣兒的,說的話我們也聽不懂。」
「家裡人不管?」
「他家裡……好像沒什麼人,都死了。」
我踱步走到大爺前,影子擋住了他手上的木雕。
老人緩緩抬起頭,出一個分外療愈的笑容,「小夥子,會下象棋嗎?」
「會。」
「陪我下幾盤,你輸一把給我兩塊,你贏一把我給你二百。」
這老爺子,有點意思。
2
兩人擺好棋子。
他說讓我一把,許我先走。
我陪他下棋倒不是為了賺這二百塊錢,義工嘛,來這裡就是為了讓老人開心的。
這個老人很有人關注,我又巧會下棋,就當哄他開心了。
五分鐘過後,我的棋子被吃得七七八八,雖然還沒有被將死,但輸棋是早晚的事。
這老爺子是個高手,我收起了輕視的心思。
「大爺,這把我認輸,再來一把。」
過上盤棋,他好像知道了我的斤兩,整個人癱在椅上,幾乎不用思考,我棋子剛,他後手就跟上來了。
第二盤,我拼盡全力,還是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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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夥子,還玩嗎?」
「玩,我還真不信了。」
「你這娃娃,不服輸,有點像我。」
「大爺,您這是誇我呢。」
「沒有,提醒你呢。」
大爺好像開啟了話匣子,用他平淡的語調,開始給我講他小時候的故事。
最後,兩人的心思都沒在棋上,四五分鍾才有人一步。
這一聊,從中午太高照,聊到了半夜月亮高懸。
以下的容,是雲大爺的自述,我按照時間線整理下來,把那段塵封的往事發在這裡。
3
我七歲那年,荒。
家家戶戶都在肚子,我和我哥抓了些螞蚱,在外屋地(廚房)用火烤著吃。
那東西其實吃不飽,就是起來,肚子就沒那麼了。
爸媽在屋裡閒聊。
「聽說了嗎?雲家打算用糧食換兒子。」
「聽說了,村裡誰不知道。」
聽到雲家,我和哥哥都豎起耳朵。
雲家是我們村最有錢的一戶,甚至不能說有錢,他家就是神仙過的日子。
經常吃白麵,過年過節還有。
「不就靠著城裡有能耐親戚嘛,臭顯擺,村裡最好的地都給他家種,憑什麼,要我說......」
沒等我媽說完,我爸趕把的捂上。
「別瞎說,人家的爹在戰場上立過大功的,是英雄後代,這屬于優待政策。」
我媽不服,但終究還是沒敢再說什麼。
「再說了,過一陣咱家要是也斷糧了,不得去求人家,你這閒話讓人聽了去,死你。」
過了兩個月,家裡真斷糧了。
我就記著我得頭暈眼花,看人都雙影,有點力氣就想爬起來喝水。
可喝水不頂,三分鐘又開始,然後就是吐。
我正扶著炕沿吐得正歡,雲北進來了。
我的爸媽一左一右,像是供著一尊財神。
「雲大哥,您瞧瞧,這倆孩子您相中哪個了。」
4
「左邊這個,是我的大兒子宋日,右……額,正在吐這個,是小兒子宋月。」
我爸一把把我拽到地上。
「你站直點,讓你雲大爺好好看看。」
雲北看了看我,沒有表,又看了看我哥。
我哥把腰桿得直直的,還把袖往肩膀上扯了扯,出麥的皮和微微隆起的。
那一瞬間,他眼裡的嚮往是掩蓋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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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弟,我雲家雖然是說來討個兒子,但厚禮都備著呢,這點你放心。」
「雲大哥,你這話就見外了,哈哈哈。」
「那我就……帶宋月走吧。」
我當時以為自己懵了,聽錯了,蹲下接著吐。
直到看見我爹媽錯愕的表,和宋日憤恨的眼神,我才明白過來。
雲北是真想帶我走。
「我瞧著宋日壯實,以後肯定是一把幹活的好手,留在老弟你家幹農活。」
隨後他又在我臉上盯了好久。
「宋月這孩子,再這麼下去,怕是活不了,跟我走吧。」
宋日全程沉著臉,他也沒想到自己弄巧拙,低估了雲北的善良。
收了謝禮,我的親生父母目送我出門,表上沒有太多不捨,倒是有些羨慕。
到了雲家,先是一個好看的姐姐給我端來一碗粥。
「爹說了,你現在不能吃太好的,先喝幾頓稀粥,不然子會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