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覆幾次,頭沒磕,他下跪了。
我犟不過他,只能坐回椅子,趁他磕頭的功夫微微側,避開這個大禮。
趙福走後,爹爹獨自坐在門檻上菸。
二姐眼圈裡都是淚,是著自己把眼淚收了回去,沒掉下來。
二姐不喜歡他。
是個很文藝的人,應該嫁一個老師或者畫家,至也得是個有文化的。
而不是過賣力氣賺錢的莊稼漢。
「知禮,你要是覺得委屈,這禮咱們退了。」
娘抱住二姐,眼淚不停地掉。
「娘,我同意。」
23
「我一個瘸子,在家也沒辦法幹活,還佔一份口糧,不如把自己賣了換點禮錢。」
「趙福對我很好的,他家條件也可以,我嫁過去不吃虧。」
「再說了,我一個瘸子,有人能看得上,已經是福氣了,哪裡還有資格挑挑揀揀。」
二姐小聲呢喃著,不知道是在勸我們還是勸自己。
二姐出嫁那天。
村裡人都來看,們沒想到雲家第一個嫁出去的,居然是有殘疾的二丫頭。
也想看看願意娶的人是個什麼樣子。
其實結婚前趙福來過家裡一次。
比劃著問爹爹,是想把錢留給家裡,還是風大辦。
要是留錢,他的禮金可以翻倍,用在婚禮上的話,就僱八抬大轎,鞭炮響一路。
爹爹讓他問二姐,說他們兩口子自己商量就行。
二姐猶豫了很久,說把錢留下來給我上學用。
雖是沒有八抬大轎,但婚禮場面一點也不小。
趙福這人看著傻,其實聰明著呢。
他知道雲家落魄後,一直被村裡人看不起,婚禮這一塊他一點也沒省。
原定是按照城裡結婚的規格來,但實在沒有湊到那些錢。
按村裡的最高標準辦的。
不了解他的人,還以為二姐嫁了個大戶。
二姐嫁人後,家裡了個人,顯得空空的。
二姐沒有撒謊,趙福對確實好,嫁過去半年,整個人都胖了一圈。
而且他還經常帶錢帶給雲家,加上幫忙幹活,家裡條件好了很多。
用趙福的原話說,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二姐。
能娶到這麼漂亮的媳婦,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理應對我們好一些。
我娘偶爾會自責,說當初咱們還看不上趙福,現在想想,是我們佔了人家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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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結婚第二年,二姐懷孕。
郎中主請纓去隔壁村把了脈,說是個兒子。
家裡都很高興,添丁嘛,確實應該高興。
雲家,有後了。
24
九月末,正是秋忙的時候,下大雨,連著下了一個星期。
把出村的路都淹了。
我沒有辦法去上學,就在家幫忙搶收。
雨越下越大,支書下了通知,所有人不得出門搶收,糧食不要了。
再這麼下去,別說糧食,人能不能活著都問題。
當時我家茅屋就在山腳下,支書擔心發生泥石流,讓爹爹領著我們一家人從屋子裡搬出去。
爹娘兩人住他家,大姐三姐兩人住郎中家,我住生產隊長家。
剛收拾好東西出門。
山石混著泥沙加雨水,一腦地順著山坡向下淌。
這雨再這麼大,那小茅屋當天就得被淹。
「快走。」
幾人先趕到支書家避雨,等雨小一些再去別人家裡。
生產隊長冒雨來匯報況。
「都通知了,挨著山腳的住戶都搬走了。這雨這麼下,廢了,咱們還得想這些人住哪。」
「住哪都是後話,先把命保住。」
「確定山腳沒有人是吧?」
「確定。」
眾人剛鬆一口氣,爹爹一句「壞了」,飛奔出門。
「老雲你幹啥去?」
「牛!牛棚裡的牛沒牽。」
生產隊長一拍腦門,「槽!怪我!」隨後也衝進雨裡。
我也急忙跟出去。
牛棚的位置還在我家上面,更靠近山腳。我們村就這一頭牛,牛要是死了,怎麼耕地?」
那都是集資產。
那場雨真大呀,和閉眼跑沒有區別,我也不知道摔了多跤,每摔一次,我的心就一次。
我總覺爹爹要出事。
剛跑到山腳,抬頭能看見牛棚的時候,一塊巨石滾落。
激起的泥漿雨水都蓋不住。
「老雲mdash;mdash;」
25
「爹!」
我瘋了一樣往上衝,生產隊長死死抱住我。
「孩子,不能去,危險,老雲不會出事的,正塌著呢,不能去hellip;hellip;」
等落石穩定,雨勢也小了些。
生產隊長箭一樣跑出去,我跟在後面。
牛棚沒了,我爹也沒了。
我像是被乾了所有力氣,跪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
只能無助地喊著:「爹呀,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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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老牛從側面的林子裡走出來,頂著大雨,看向牛棚方向。
雨水順著它的背嘩嘩地淌。
「哞mdash;mdash;」
老牛仰頭一聲哀鳴,它臉上的水流,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那牛就在雨裡,累了就趴在地上,「哞哞」地不停。
誰也牽不走。
像是送別某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我爹死之前,把牛放出來了。
26
爹爹的尸三天後才被挖出來,被砸得沒有人形。
我娘看了當場就昏了過去,支書趕安排人往城裡的醫院送。
爹死後,支書把這件事報了上去。
送給我家一張獎狀,獎狀上寫著「雲北,保護集財產模範」。
外加二百塊錢。
「你走,你走,我不要錢,我要我爹。」
三姐哭著,打著支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