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漫不經心地掃了幾眼，突然眼睛瞪大。
又往下看去，他呼吸漸漸重起來。
「這、這是娘子所寫？」
「是啊。」我側過頭，全無戒心地回答。
「時讀過些書，寫東西也不知道好賴。如今無人教導，就自己寫著玩。」
說話間，我的全貌徹底顯。
那枚碩大的痦子映他眼中，他不往后退了一步，臉上浮起嫌惡和驚愕。
施良好半晌才穩住緒，勉強笑了笑，依依不舍地將紙張還給我。
張口卻是這半篇賦的種種缺點。
「引經據典固然是好，但這些典故太過尋常，未免落了俗套……」
「這喻也有些不恰當，沖撞了先皇時期的一位貴人……」
他東拉西扯說了半天，最后才義正詞嚴地表示，不忍心見好苗子了歧途。
希等我寫完下半篇后與我再約見一次，他需要仔細看過整篇，才能為我批改。
「好呀。」我聲道，「我名阿嫻。郎君若要找我，就來春駐樓吧。」
說完，我便帶著書去結賬，毫不留地轉離去。
12
有心算無心，沒幾日，施良就按捺不住來找我。
我將以前寫的一些隨筆拿給他看，他眼中異彩連連，又故作猶豫問我：
「因娘和窈娘都有才之名，既然你是們的丫頭，們的那些詩……」
我出黯然神傷的表，低頭道：「們是我的主子，想要什麼，我還能不給嗎？」
他立時變作義憤填膺的樣子。
「這些子，盜他人才名，真是可惡！聽說那因娘死了，想必就是平時不修德行的緣故。」
我驚奇地看著他，幾乎要為他的臉皮鼓掌。
里卻說道：「還從未有人對奴說過這樣的話。
「們是絕花魁，我只是個無鹽婢。
「們一定是好的，我一定是滿口謊話的那個。」
話到這里，我含帶抬頭，眼中全是盈盈意，「郎君當真是奴的知己。」
那顆痦子威力太強，他不艱難地撇過臉。
手卻一把抓住我的手，「嫻娘，你這些年太不容易，我實在憐惜。」
13
沒幾日，施良憑借一篇蘭賦在詩會大出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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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驚疑議論時，他又一鼓作氣，連作了好幾篇文采斐然的詩文。
往日看不起施良的富家公子圍在他邊稱兄道弟，求他指點。
如今施郎君用的墨，都是二兩銀子一塊的松煙墨。
這段時日，他匆匆來春駐樓，總是一見面就問我有沒有新文章。
我委屈地看著他，「施郎說要娶我過門，我日日惦記這樁事，什麼詩什麼文的，我哪還有這心思。」
他面上一僵，「不是我不愿，嫻娘，我對你的心意你還不知曉嗎？
「只是我如今家徒四壁，兩手空空，拿什麼娶你？
「我吃苦便罷了，可你在我心中是頂頂好的子，我怎麼能輕易委屈了你！」
若是傻人，下一句必定要剖心自證：「我不怕吃苦，我看中的是你這個人，而非錢財！」
然后丟盔棄甲，被男人步步，一再讓步。
其實，面對男人的質疑時，最好的方法并非自證，而是將質疑扔回去。
我低頭捂臉哭了起來，「我就知道！你上不說，心里定是嫌我的！你嫌棄我容貌不佳，所以一再推卻，本不是真心娶我！」
他被中心事，面上一慌，「嫻娘，我怎會如此？」
「怎麼不會。」我拭眼角，「郎君莫要拿借口搪塞我，我在春駐樓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
「什麼怕委屈，都是托詞罷了！男子若是真心慕子，一腔熱直沖頭頂，今日見了恨不得明日就娶回家，哪還管這麼多？
「你考慮這麼多，想來本沒有被沖昏頭腦，你莫要再說了，你就是不我！」
「我、我沒有！」
他急得如熱鍋螞蟻，圍著我勸了半天，好半晌才想到一個新理由。
他嘆氣道：「不是我不愿，實在是家風森嚴。
「我是世家子，嫻娘你出春駐樓，若是我娶了你，有朝一日回歸宗族，定會被族長打死。
「不如這樣，嫻娘，我先納了你，再娶一房擺設，過幾年借口病逝，我就將你扶正！」
我：「……」
這話也說得出口，真不怕遭天譴啊。
我嚶嚶哭道：「非是不愿，我其實也是出世家的郎。否則何來這一筆字，這一學識？
「我父死前，曾將我到榻前，讓我發誓，宋二娘子此生絕不為妾！若違此誓，代代先人在地下皆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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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向父親保證，我若為妾，簽契書的當天就一頭死！讓那人納一座牌位過去！
「你不能娶，我不能為妾。看來我們此生有緣無分。
「既然如此，今后我們不要再見了。
「施郎，日后哪怕嫁作他人婦，阿嫻心中也會念著你，日日祈求上蒼保佑你和樂安泰。」
說完，我又哭幾聲，掩面而去。
14
后來施良多次來找我，我都避而不見。
他許久沒有新作，外界開始有了質疑。
有人嘲笑他江郎才盡，有人覺得他那幾篇文章清麗婉約，和他往日風格不符，懷疑他找了代筆。
焦頭爛額之下，施良直接找了鴇母，說要為我贖。
鴇母敲了他二十兩白銀，痛快放我離開。
他帶著賣契來到我面前，忐忑道：「嫻娘……」
我淡淡看著他，「郎君拿著賣契，可是來納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