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癱在地上。
有人掩面哭泣。
有人眼神空地盯著墻。
我坐在角落,手腳冰冷。
我還是不肯相信,怎麼可能呢?
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上呢?
「淼淼!」
公婆從鄉下趕來,兩個老人像被了主心骨。
婆婆抱著我嚎啕大哭。
公公蹲在角落,抱著頭,一聲不吭。
我只能強撐著,拍婆婆的背,聲音啞得厲害:
「媽hellip;hellip;別哭hellip;hellip;不會有事的hellip;hellip;媽hellip;hellip;」
反反復復,我只會說這一句。
家屬援助小組的負責人被圍著,冷靜地回答著一個個問題。
「找到人了嗎?」
「我們還在盡力搜救。」
「掉在哪里了?」
「海域復雜,坐標暫時無法確定。」
「還有生還的希嗎?」
「我們hellip;hellip;無法給出確定答復。」
「那hellip;hellip;呢?」
有人捂住臉,抑著哭腔:
「hellip;hellip;能找到嗎?」
「我們會全力搜救。」
負責人的回答永遠都是那句「我們會全力搜救」。
不給確切的希,又不肯讓我們絕。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希也一天天地湮滅。
就連「找到」都了奢。
我給婆婆打飯的路上,有人塞給我一張皺的傳單。
16
塞傳單的是個中年男人,眼窩深陷。
他說:
「他們說著會全力搜救,但現在預估的搜尋范圍有 12 萬平方公里。」
「而且黑匣子只能撐 30 天,現在都過去 20 天了,再過 10 天他們沒準就不搜了!」
「他們又是個國際航班,估計就想著給點錢打發我們!」
「我們得團結!把這事鬧大!他們繼續找!」
我加了他們的群。
跟著他們一起發帖、頂帖。
讓事沖上熱搜。
在航空公司的樓下舉著橫幅抗議。
航空公司在各方輿論的力下,又持續搜尋了半年,還是一無所獲。
航空公司開始頻繁約談家屬。
「林士,我們理解您的悲痛。」
「但現實況您也知道,深海搜尋每天費用高達數百萬,耗費人力、力都不可預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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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搜尋至今,已經屬于人道主義了。與其繼續搜尋,不如將資金作為賠償金。」
「這是公司能提供的最高額度的賠償方案。」
「請您再好好考慮一下。」
賠償金額一次比一次高。
而我的回答永遠是那四個字:
「我不接。」
手機一直震,家屬群里的消息響個不停。
群主是當初塞傳單給我的張叔。
他在群里最活躍。
他一遍遍在群里說:
【兄弟姐妹們!住!堅決不簽!】
【親人的命,怎麼能用錢來買!】
【我們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他的話將破碎的我們凝聚在一起。
我們互相打氣,了最難纏的家屬。
就這樣又是僵持了半年。
我再次與航空公司談崩,走出會議室,卻在樓下休息區看到了悉的影。
17
張叔手里著一份文件。
他看到我,臉上閃過慌,下意識想把文件藏到后。
可我還是看到了,是和解協議。
他張了張,最終什麼也沒說。
只是頹然坐下,掏出煙,一接一地,煙頭丟了一地。
還想再時,發現只剩空盒了。
他煩躁地將空煙盒一團,扔在地上。
「對不住啊,小林。」
他聲音干。
「五百萬啊hellip;hellip;我hellip;hellip;我從沒見過那麼多錢hellip;hellip;」
他抬起頭,眼睛渾濁通紅。
「我兒子hellip;hellip;讀書不行,在城里送外賣。」
「一個月,拼死拼活,頂天了就一萬塊。」
「不吃不喝hellip;hellip;干四十年hellip;hellip;四十年啊hellip;hellip;還沒五百萬hellip;hellip;」
他抹了把臉,聲音哽咽。
「他們小兩口hellip;hellip;剛結婚就想去國外hellip;hellip;度月hellip;hellip;」
「他們第一次出國hellip;hellip;還說帶了好多特產給我們hellip;hellip;」
「可現在hellip;hellip;留下我們四個老人hellip;hellip;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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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鬧hellip;hellip;我就是想hellip;hellip;想多鬧點錢hellip;hellip;」
「我就想hellip;hellip;以后hellip;hellip;日子能過下去hellip;hellip;我能怎麼辦hellip;hellip;」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
夏日的熱氣裹著濃重的煙味,熏得人眼睛發酸。
我看著他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嚨堵得難。
我說不出一個字。
他哭夠了,在群里發了條消息:
【對不起大家,我撐不住了。】
便把群轉讓給了別人,退群了。
群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炸開鍋。
【叛徒!】
【為了錢連親人都不要了?!】
【張建國!你個王八蛋!!】
【你還是人嗎!你對得起你的兒子嗎!!】
不堪目的謾罵不停地刷屏。
18
張叔的手機響個不停。
他沒有理會,只是抱著和解協議。
慢慢地消失在街頭。
張叔的退出,像是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倒下一個,就跟著倒下無數個。
一個,兩個,五個,十個,退群的人越來越多。
一開始只要有人退群,就會被罵。
直到原本 300 人的群,退得只剩 90 人時,就再也沒人罵了。
同城的家屬拉了個小群。
我在的小群,有 9 人。
我們周末約著吃火鍋。
熱氣騰騰的火鍋好像也驅散不了大家眉間的霾。
「嗨,干嘛都喪著個臉!」
一個大哥舉著啤酒杯,臉紅紅的。
「魯濱遜!知道嗎?人家就是飄到荒島活下來了!」
「外國人行,咱們也行啊!」
「咱們的親人,指不定在哪個島上,等著咱們去接呢!」
「來來來!喝一杯!都打起神來!」
大家跟著舉杯,借著酒勁附和起來。
聲音很大,不知道是想說服別人,還是說服自己。
群里剩下的 90 人,有人負責聯系海外律師起訴航空公司。
有人聯合家屬向外部提請愿書,要求繼續搜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