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寧撐開傘，幾乎是跑著衝了過來。
他看到雨中被淋得瑟瑟發抖、臉蒼白的母親，又看到亭子裡抱著孩子的我，臉上的表瞬間從焦急變了滔天的怒火。
他幾步衝到他媽面前，聲音都變了調：「媽！媽您怎麼樣？怎麼會這樣？」他急忙把傘全部罩在婆婆頭上，自己大半個子淋在雨裡。
婆婆這才「悠悠轉醒」，看到兒子，眼淚混著雨水流了下來，哆嗦著，虛弱地說：「兒子，你來了！媽沒事。小緒也是擔心孩子hellip;hellip;」
這話看似在為我開，實則坐實了我拋下的事實！
周大寧猛地轉頭，眼神像刀子一樣剮向我，怒吼道：「林緒！你他媽還是不是人？！你怎麼能把媽一個人扔在雨裡？！是個病人！你想害死嗎？！」
我抱著孩子，一步步從亭子裡走出來，站在雨棚的邊緣，雨水濺溼了我的鞋。面對他的怒吼，我異常平靜。
「病人？」我重復著這個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雨聲，「周大寧，你告訴我，一個雙癱瘓毫無知覺的病人，是怎麼在火災那天，從椅上跳起來，跑得比我還快的？」
周大寧的臉一僵，眼神閃爍了一下，但怒火更盛：「你還有完沒完？！那都說了是應激反應！現在說的是今天的事！你看看媽都什麼樣了？！」
我頓了頓，看著周大寧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周大寧。從今天起，我不接你的孝心外包了！」
周大寧愣住了：「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提高音量，積了一年多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終于找到了突破口，「媽癱瘓這一年多，是誰辭了工作在家沒日沒夜地伺候？端屎端尿、按、做飯喂藥的人是誰？是你嗎？你除了帶去了幾次醫院，除了上說幾句媽辛苦了、老婆辛苦了，你還做過什麼？」
「你上班累，我理解。可我在家照顧一老一小，難道就不累嗎？你的孝心，就是皮子，然後把所有髒活累活都理所當然地丟給我？現在，僅僅是因為一場意外的大雨，你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我，罵我不是人？」
Advertisement
我抱著孩子，往前走了一步，視著他：「周大寧，今天我把話放在這裡。既然你覺得我照顧得不好，既然你的孝心這麼偉大，那從明天開始，照顧媽的事，你自己來！工作？你可以請假，可以找護工，甚至可以把你媽接到你公司去伺候！我，不，幹，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母子二人，抱著還在啜泣的孩子，轉就走。
我現在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後，是周大寧氣急敗壞的吼聲和婆婆假惺惺的勸阻聲。
但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6
周大寧的親自照顧，在第三天就變了一場飛狗跳的鬧劇。
我冷眼旁觀，看著他手忙腳地應對母親的召喚鈴，笨拙地理那些他曾認為是我分之事的瑣碎。
清晨的便盆，白天的餵飯，夜裡的翻，每一樣都消耗著他本就不多的耐心。
外賣盒子堆在廚房，家裡瀰漫著一奇怪的味道，比他當初嫌棄我照顧不周時更加不堪。
他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接工作電話時的語氣也越來越衝。
這個家，對他來說，終于從可以隨意卸下疲憊的港灣，變了一個充滿怨氣和負擔的牢籠。
我心中沒有半分同，只有冰冷的嘲諷。這才幾天？我可是這樣熬了四百多個日夜。
婆婆也慌了。
大概沒想到，寶貝兒子的孝心如此經不起考驗。開始小心翼翼，甚至刻意減喝水，只為了給兒子添麻煩。
那副委曲求全的樣子，看得我直犯噁心。
就在這時，他公司來了個出差任務。
我看得出來，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抓住了這救命稻草。
出差前夜，他推開了臥室門。臉上堆著久違的、帶著明顯討好意味的笑容。
「小緒明天我得出差幾天。媽那邊hellip;hellip;」他著手，語氣猶豫。
我靠在床頭，目沒從書頁上移開，淡淡地說：「哦，那你記得給媽請個靠譜的護工。或者，帶一起去？你不是總說，孝順要親力親為嗎？」
他的笑容僵住了，訕訕地坐到床邊，想拉我的手，被我輕輕躲開。
「小緒，我知道錯了。」他低聲音，帶著哀求，「以前是我不對，我沒會你的辛苦。裝監控的事，我想過了，確實是個好主意，能讓你輕鬆點，我也能放心。」
Advertisement
我這才抬起頭，看向他。
他眼神閃爍，裡面沒有真正的愧疚，只有急于擺麻煩的焦躁。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道歉的對象，而是一個能重新接盤的老媽子。
監控，不過是他遞過來的臺階，也是他確保我能繼續被拴在這個家裡的手段。
但我需要這個監控。
它是我釘死婆婆謊言的棺材板，也是我保護自己的眼睛。
「好。」我合上書，語氣平靜無波，「客廳和媽房間都要裝清楚。你出差期間，我會做好我該做的事。其他的，等你回來再說。」
他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連連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