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字揮之不去。
謝舒越是若無其事,我就越覺得他在逞強。
輾轉反側到後半夜,想起他說這話時垂眸的模樣,間就泛起意。
他總把事往自己上攬,沒想到傷得這麼嚴重也不肯說。
記憶裡前街王娘子罵酒鬼丈夫時,好像說過類似的話,什麼「斷子絕孫」「床上不行」之類的,罵得那丈夫一頭撞在牆上。
越想越難,我掀開被子往外走。
小六守在門口,聽見靜猛地抬頭。
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他便垂眸退到暗影裡去了。
我推開謝舒的房門,直接爬上鑽進他懷裡。
他上只著中,我能到肋下裹著的紗布,指尖輕輕避開傷口,環住他的腰。
「阿卿,怎麼沒睡?」
「疼嗎?」我把臉埋在他頸間,眼眶發酸。
他一愣,長臂慢慢收攏:「不疼。」
頓了頓,又補一句,「騙你的,有點疼,要不要親親我?」
我乖乖揚起小臉,印在他的上,這個吻很輕、很,麻麻地漫進四肢百骸。
「阿卿好乖,」謝舒心滿意足地摟住我,「閉眼歇息了。」
我屏住呼吸,湊到他耳邊,用只有我們倆人能聽見的氣聲說:
「哥哥,你千萬不要難過,別去撞牆……你用不上的話,我來就好了。」
謝舒愣了一下,實在沒忍住,真心實意地笑出聲。
「我們阿卿已經想到好辦法了啊,那你會嗎?」
我理所當然,「哥哥教我呀。以前我學騎馬箭寫字,不都是哥哥手把手教的嗎?」
「有道理,」謝舒輕笑著點頭,「那是該我手把手教的。」
17
祠堂燭火搖曳。
謝舒脊背直地跪在團上,風雨來仍是一副面不改的平和模樣。
裴令薇握著子,目掃過他:
「傷可好些了?」
「已無大礙,兒子不孝,阿娘儘管手便是。」
「你爹和阿卿出府了,今日就你我母子二人。有疾是堵你父親的,卻不是我要妥協的理由。」
「是,我了解父親。他以後最大的讓步便是要我有子嗣,便不管我和阿卿。可我不願,我心有所屬,便不該耽誤人,也不能讓阿卿難過。」
謝舒很平靜,仰頭著列祖列宗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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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令薇閉了閉眼,咬牙道:「你真是我養的好兒子。你了解你爹,也了解我,知我不會縱你,你就得阿卿求我全。我和你爹在你的算計裡,阿卿心思純良,你連他也算計。」
「瞞不過阿娘,」謝舒輕笑一聲,那張平和的臉有些瘋狂,「但、我、不、悔。」
裴令薇痛心疾首,聲音冷:
「我養的好兒子是何等人,阿卿不懂,你可懂得很。你要他依賴你、習慣你、緒高低隨你而變。又把他推到懸崖告訴他,只能接你或者跳下去。要他萬般痛苦,不得不抉擇。
「即便最後他當真不懂和親人有何不同,卻也捨不下、離不了,稀裡糊塗地求你,妥協到付出全部也要你像從前那樣待他。
「謝舒,你好算計。阿娘最悔之事,就是在你心思不純的時候沒能發現。要你護好弟,卻不想護出了這般痴纏。連我都被你裝得一副兄友弟恭矇混過去。
「好兒子、好兒子、你當真是我的好兒子!都在你的算計裡。」裴令薇膛劇烈起伏,眼睛通紅。
「若是兩相悅也就罷了,可你耍些手段,分明是打算沒有也要困他一生。阿娘說的,可有錯?!」
謝舒長嘆一口氣,此刻心裡翻湧的,竟是一種奇異的暢快。
他著母親的臉,忽然笑出聲。
帶著幾分病態的溫,又摻著近乎偏執的孤勇。
淡淡說著:「是,阿娘。唯獨這件事,我不要結果有一一毫的偏差。那對我來說,就是要我的命。我最好,不我也丟不下我。我只要阿卿屬于我。
「我還得謝這傷,去鬼門關走一次,得阿卿心甘願接我。阿娘,您不知道,我快高興瘋了。」
裴令薇氣急,「我看你是瘋了!徹底瘋了!」
「手吧阿娘,總歸我也得償所願,就是在阿娘手裡丟半條命,也值了。」
見謝舒毫無悔意,裴令薇手中木「咣噹」落地,聲音疲憊:
「縱你扯出千萬種理由,阿娘卻也不只是你一人的阿娘。你不要阿卿選擇,阿娘是要給的。
「阿卿,進來。你聽了之後,現在作何想法?」
18
我推門進去。
謝舒跪坐的影突然微微佝僂,看似仍繃著勁兒,實則每一寸骨節都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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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卿?」他慢慢回頭,又重復一次,「阿卿……」
我看見他眼底翻湧的驚惶,像被拆穿謊言的孩一般不知所措。
他的抿得發白,卻始終沒開口辯解一句。
這個在朝堂上翻手為雲的宰輔大人,此刻像個等待審判的囚徒,脆弱得讓人心疼。
他好可憐。
酸的緒將心臟罩滿。
我仍然不能分清我對他的,太多太雜一團,我敬他、他、依賴他,此刻更心疼他。
剝繭,全都是。
我的生命裡,都是他陪伴我的影。
從前是,往後也必須是。
「阿娘,」我流著眼淚,跪在裴令薇跟前,手握住冰涼的指尖。
「即便現在我已知曉。也心甘願,甘之如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