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三兒生的兒,把我爸捅死后跳自殺。
那年我六歲,我爸的原配把我領回了家。
謝秋華。
我不媽,不阿姨,我華姐。
01
地板洗干凈了,味還在。
我看到謝秋華被人領進來,聽人重復事發經過。
說那人突然發瘋,在屋里捅死我爸,又把我拽去臺,想把我丟下樓去。
十二樓,我腦袋被推出去時,風吹得我睜不開眼,臉上刀刮似的疼。
脖子在欄桿上,哭不出,不出。
人嚎著翻跳下去時,我看到扭曲的臉閃過。
想起畫冊上看到的蒙克那副名畫《吶喊》,整個世界象扭曲。
「孩子嚇傻了,到現在還沒開口說話。」
「媽那邊親戚只剩個舅,蹲牢子還沒放出來。」
「你老公家那邊倒是聯系上了,罵得難聽,小孩子無辜的嘛。」
謝秋華聽得撇了撇,四十出頭,型偏胖,稍微畫了點妝。
不是個好看的人,鼻厚,抹素霜也遮不住的蠟黃,上約有魚腥味。
略腫的眼瞼下,一對冷漠眼珠,看什麼都不耐煩的樣子。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我媽帶我去找過謝秋華好幾次。
在菜市場的謝記水產檔口,我媽扯著我對謝秋華嚷嚷:「看看看看,永軍和我生的兒,他你怎麼沒和你生孩子啊,我比你年輕漂亮,他想生幾個我給他生幾個,你能生嗎?能生得出這麼漂亮的孩子嗎?」
檔口到漉漉的,地上墻上殘留濺上去的魚點,發黑的圓木砧板下放個接魚臟的桶,已經裝了半桶,腥臭刺鼻。
謝秋華圍兜上也濺滿魚魚鱗,戴袖套的手從玻璃氧缸里撈出條烏鱧摔砧板上,魚還在有力地挑尾,張口呼吸,一刀剁下魚頭,揮刀破口大罵——
「你他媽當三還有理了?你們母吃穿用的,哪樣不是李永軍從我這兒揸的錢?」
「離了我,他李永軍養得起三?生啊,生多個也是被人說三道四的野種,長大了也抬不起頭!以后還指不定多恨你。」
「想我和李永軍離婚?可以,我先剁了他那玩意!」
我媽大概沒想到謝秋華這麼能罵,手里還有刀,我媽絕對打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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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媽不是善罷甘休的人,沒有恥心,也就不怕事鬧大。
早上不送我去稚園了,改送我去魚檔,我在那守著看謝秋華殺魚。
02
我站在魚檔邊上,看謝秋華獨自從拖車上搬剛送來的鮮魚。
「死開啊,短命鬼!」
惡狠狠瞪我。
我癟了癟,忍住沒哭,只往后退了兩步。
不能太早回去,會挨打。
魚檔只有謝秋華自己在忙碌,客人多的時候,刮鱗剖肚、斬魚裝袋,作又利落又快,只是算數不好,找錢時收這個幾角,多找那個幾。
忘記收錢也是有的。
我們這片四海街,四海農貿市場來來去去都是那些人。
我媽和我爸的事人盡皆知,客常開謝秋華玩笑。
「華姐做善事,幫你老公養野崽。」
「那麼賣力做什麼,掙的錢還不都給你老公去外面養人。」
「喲,什麼時候生了個這麼大的孩子,長得怪可喔,像你老公。」
謝秋華不氣不惱,邊斬魚邊不耐煩地瞥我,啐道:「可個屁,長大了同媽一個鬼樣。」
男人笑嘻嘻經過我邊時,我指著他對謝秋華說:「他買魚沒給錢。」
「誰沒給錢了?小兔崽子別說話。」
「你就是沒給錢。」
「嘿,你哪只眼睛看到了?」他不疾不徐扭頭去問謝秋華,「我給錢了,是不是華姐?」
圍著買魚的客人多了,謝秋華快忙不過來,飛手刮著魚鱗說:「給了給了!」
我撅起,「他真的沒有給……」
男人出兇相,抬手作勢要打我。
謝秋華已經沖過來拽住我,「忙得要死,你還在這里給我搗,陳儀你這麼來對付我是吧?小畜……」
話突然截斷在里,半晌沒出聲,只是盯住我被拽起來的細胳膊上,青青紫紫的痕跡。
直到客人宰魚,才松開我,滿臉厭煩地把我往旁邊推。
過午后,市場人些,謝秋華總算歇下來,簡單沖洗理水產的臺子,朝斜對面的阿芬喊一碗米,捧著碗,叉開坐在矮凳上就著糖蒜吃。
阿芬在我面前蹲下來,又低又寬的領口里養著兩只白兔似的鼓鼓的,手我的臉蛋說:「聲姐姐,請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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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嘁一聲,往我手里塞了塊糖,扭著穿短的屁走了。
阿芬家的米不好吃,我爸帶我去吃過,吃完我又拉又吐。
但三家并排開的米店,阿芬家的賣得最好。
謝秋華吃完,把碗擱在臺子上,阿芬晚些時候會來收。
「還不走?」兇我。
「沒見過你這麼軸的小鬼,像你媽一樣死腦筋。」
「陳儀你來守我,你就來?你不知道自己去稚園?陳儀又不在你上裝眼睛盯你。」
我垂下頭,聲音小小的,「媽媽會知道。」
我在這里守多長時間,謝秋華魚檔這兒發生什麼,我媽一清二楚。
菜市場里的人都是的眼。
大眼瞪小眼,謝秋華敗陣下來,「好好好,隨便你!小閻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