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通紅的眼眶在我腦海中不斷晃。
那天晚上,我搜盡自己的每一個口袋,終于湊到了 37 塊錢。
我攥著這疊厚厚的零錢,獨自踏上了通往省一中的路。
6
離家出走并不是一場浪漫刺激的冒險。
更何況我還瘸了一條。
天蒙蒙黑的時候,我只能在路邊的汽車旅館留宿。
二十塊錢。
不需要任何證件。
和一群來路不明的男人,在汗臭、劣質煙和酒醉后嘔吐的餿味中,躺在邦邦的木床上等天亮。
我睡的那個枕頭哄哄的。
泛黃的枕巾上,各種來歷不明的污漬幾乎疊了地圖。
第二天早晨出發的時候,一個清瘦高挑的年輕旅者主和我搭話。
「小妹妹,你一個人住店啊?」
我沒理他。
他從背包里翻出一個不知名大學的學生證:「你別怕啊,我是窮游的學生。你怎麼一個人在這種地方住呢?你家里人呢?」
他說一口很標準的普通話。
白襯衫清爽筆,干凈得不像這個旅館的客人。
那天我本來不想理他的。
可是早飯的時候,他遞給我一個鹵。
「嘗嘗嗎?是我媽給我做的。用電飯鍋的煮粥模式煮三個小時,放涼再真空。」
那年我已經十六歲了。
我家吃了不知多只。
可我從來不知道是什麼味道。
他把真空袋撕開、遞給我。
第一口的時候咸咸的,稍微帶著點甜。
是生和蔥油的香味。
再後來越吃越苦、越吃越咸、越吃越。
直到男生捧起我的臉幫我眼淚。
我才發現不知不覺中我已哭得一片狼藉。
原來咸的不是。
而是我的眼淚。
7
「我想,你一定是了天大的委屈。」
他說他應知許。
一個溫夢幻到有些失真的名字。
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應知許帶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們一起做陶藝。
塑形時他握著我的手,將瓶口塑造得很致。陶泥不經意蹭在肩頭,他想幫我掉,反而蹭臟了我的鎖骨。
我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很開心。
把更多陶泥抹在自己臉上,憨憨地沖我笑。
我們一起逛藝街,參觀各種各樣的展覽館。街道深有一家時博館,他帶我進去給未來的自己寫信,寄出前,忽然神地湊過來,曖昧的呼吸噴在我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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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你的未來有沒有給我留位置?」
從沒有人在乎過我的未來。
那一瞬,我以為自己遇到了。
夜幕低垂,應知許帶我坐天。
漫天的煙花里,他主與我十指相扣,說早已對我一見傾心。
「可是你喜歡我什麼呢?我又不漂亮,又沒有錢,而且瘸了一條。」
「不是那麼淺的東西。」
他說完湊過來吻我。
那晚,他告訴我,男朋友之間發生關系很正常。
是彼此相最好的證明。
但我還是覺哪里不太對勁,拒絕和他發生關系。
8
第二天,應知許退而求其次,要求我在大側紋他的名字。
我婉拒了。
些許異樣的直覺浮上心頭,我仔細端詳應知許的眉眼,試圖從他的神態中讀懂他真正的心戲。
但我那時還太小。
不知道偽裝是每個年人的必修課。
當一個人對你有所圖謀的時候,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都必然有利于你。
應知許沒有強迫我做任何事。
他帶我看日出。
瑰麗的朝躍出云層,他與我十指握,在我耳畔海誓山盟。
下山后我們一起在人洶涌的集市中穿梭。
濃烈的煙火氣里,我竟生出一種對家的。
我父母的家不是我的家。
我是寄居在那里的外人,從出生就被人毫不遮掩地盼盡快滾蛋。
我在那里想得到任何東西,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去換。
在那里,我是天然低人一等的下等賤民。
家不是港灣。
是以易的驛站。
可是如果我有一個自己的家呢?
沒有人不想被。
我雖從未被,但我見過我哥被的模樣。
我比任何人都無條件的。
那天中午應知許送我去一中報到。
我沒能進去。
因為我媽就守在校門口。
看到我,二話不說就沖上來揪我的耳朵。
這是我離家出走的第二天。
沒人擔心我在外面怎麼過夜。
我媽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責罵:「你都多大了,為什麼從來不讓我省心?」
那年我十六歲。
我從五歲開始踩著小板凳在廚房給我哥煮飯。
縱使農忙時節要下地干活,依然年年考第一。
中考出分,我破了全校的最高分記錄。
那些考得不如我的男同學,一個個買鞋、買手機、買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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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搜盡口袋只有 37 塊錢,走路進城,只為去我喜歡的學校上學。
如果這還不省心。
那是不是只有盡快找個有錢人嫁了,才算省心?
我和我媽在學校門口據理力爭。
說不過我,只能使出殺手锏。
「今天不和我回去,我們就斷絕母關系!」
我說好,斷就斷,我寧可撿破爛也要供自己讀一中。
氣得嚎啕大哭:「陳星星,你這白眼狼!我十月懷胎怎麼就生了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