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及,盡是大片大片的跡。
甚至連手臺上的無影燈,都染上了污。
原來,「大出」這三個字,描繪的是這樣的人間地獄嗎?
我小心地掀開手臺上的藍無紡布,在角落里發現了幾片指甲。
舒很喜歡做甲。
懷孕之前,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做一個新款式,然后第一時間拍照發給我。
「媽,我的新甲好看吧!」
我總會對絮絮叨叨:
「好看好看,不便宜吧?沒錢了記得和媽媽說。
「別做太頻繁啊,指甲磨薄了很容易裂。
「甲片,扭一下多痛啊。」
我死死地攥住拳頭,任由連帶著的指甲刺破掌心的皮。
忽然,一只冰涼的手,搭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訝異地抬起頭,看見小護士對我眨了眨眼。
「阿姨,您節哀,收拾好了的話,我們就回去吧。」
小護士說完,用只有我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小聲說道:
「樓梯間沒有監控,阿姨,我們去那邊說。」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我總覺得,小護士的眼中,約閃著淚花。
4
離開分娩室后,小護士帶著我,徑直走向電梯。
我連忙住:「不好意思,我有點頭暈,我們走樓梯吧。」
小護士點點頭,地扶著我走進樓梯間。
剛過防火門,我一把抓住的手臂,聲音因急切而發:
「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小護士深深地點了點頭,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阿姨,我林晚棠,是您兒這臺手的械護士。
「有樣東西,按照規章制度,我不該給您看。
「但……我的良心告訴我,必須把它給您。」
說著,林晚棠將一個薄薄的信封塞到我手中。
「這個是我印的,阿姨您千萬別說出去,不然我一定會失業的。」
我再三保證,小心翼翼接過信封,放在的口袋里。
林晚棠再次帶我回到停尸間,這里已經空無一人。
我給段皓打去電話,才得知他已經安排人把舒的拉到了殯儀館。
「媽,您放心,舒的后事我一定風大辦,絕對讓走得面!」
我說了聲「好」,默默掛斷電話,獨自離開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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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瀾北市的街頭,我恍然察覺,自己竟無可去。
按照習俗,人死后三天出殯。
舒的葬禮,將在明天舉行。
我找了家小旅店住下,將門窗鎖住,這才取出林晚棠給我的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張復印件,最上面印著八個大字:
【危重病人搶救記錄】
我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攥,一行行看下去。
【患者:李舒。別:。年齡:24。】
【患者中午 12 時 20 分由 120 送急診,自述家中摔跤后腹痛,引發早產。】
【急診查:生命征平穩,神志清楚。初步診斷為胎盤早剝 I 級(輕度剝離),胎兒宮窘迫。因病危急,立即啟急剖宮產流程,轉手室。】
【13 時 20 分,胎兒心過緩,羊水 III 度糞染,胎兒嚴重窘迫。】
【13 時 45 分,確診胎盤早剝 III 級(重度剝離),并發彌散管凝(DIC)。患者大量出,啟急搶救輸預案。】
【14 時 03 分,患者出現失休克,測不出,胎心消失,全力搶救。】
【14 時 08 分,心電監護示心電活停止。持續心肺復蘇、藥搶救至 14 時 38 分,患者仍無心電活,無自主呼吸,瞳孔散大固定,宣布臨床死亡。】
幾行冰冷的文字,記錄了我兒短短二十四年人生中的最后一瞬。
我用抖的手反復去眼淚,死死地盯著這篇搶救記錄。
不對!
這篇搶救記錄有問題!
我也是個媽媽,當年生下舒時,親驗過剖腹產。
12 時 20 分就啟了急剖宮產流程,怎麼 13 時 20 分胎兒還在母親?
從麻醉到娩出,應該只需要半個小時左右才對啊!
我抓起手機,撥通了林晚棠的電話。
「姑娘,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而后,林晚棠小聲說道:
「現在方便了,阿姨您說。」
「姑娘,我兒的剖腹產時間……是不是不對勁?」
電話里驟然陷一片死寂。
沉默長得令人窒息,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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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林晚棠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幾乎碎裂的哽咽:
「對不起,阿姨……
「患者家屬拒絕簽字,堅持要順產……
「主刀不肯擔風險,我真的……真的沒有辦法……
「對不起……」
5
「轟!!!」
仿佛有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我的腦海炸響。
我癱倒在地,如同一斷了線的木偶,只剩下頹然墜的框架。
原來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怎麼可以這樣???
我的舒,本可以活生生地離開那間產房啊!!
本該躺在月子中心溫暖的大床上,而不是殯儀館里冰冷的水晶棺!
林晚棠崩潰地哭著,說道:
「阿姨,真的對不起……
「當時,我去找家屬簽字……他們說什麼都不肯簽,非說順產生出來的孩子聰明……說剖宮產后要恢復好久,耽誤他們要下一胎……
「後來,舒姐休克了,我跪下求王大夫破例做手……
「可他堅決不同意,說如果家屬投訴,醫院要擔責任……
「我好恨……恨自己只是個護士,什麼都做不了……
「對不起……對不起……」
絕與憤怒瘋狂滋生,又漸漸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