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記者如同嗅到味的鬃狗,形靈敏地來回竄,最后連人帶相機功溜出了醫院。
沒過多久,警察接到一通電話。
盡管聲音得很低,但我還是聽到了。
「什麼?你說有人跑去砸了陳姝陳惠的門?」
陳姝是我大姑姑,陳惠是小姑姑。
爸媽服毒自盡以后,們非但沒出現,還對我家退避三舍。
甚至在警察第一次給小姑姑打電話時,還十分嫌棄地嚷嚷:
「關我什麼事?」
「你們做警察的也要搞搞清楚,那毒是我下的嗎?家餐桌上常年擺著百草枯,嚇人的咧!我們本都不敢去家吃飯的!」
「什麼?監護人?我呸!」
電話那頭的小姑姑聲音尖細,且義正言辭嚴。
「陳可都 18 歲了,放在二十年前這個年紀孩子都能生了,要什麼監護人!」
說完,啪地掛斷了電話。
一模一樣的話,不久前我剛聽到過。
那時高考分數剛出不久,我按照班主任的安排,去做了幾天的家教。
夏季的傍晚蟬鳴陣陣。
我手里攥著當天結算的五百塊錢,還有學生家長因為滿意我的教學果,而專門送給我的一盒榴蓮。
聞著臭臭的。
不知道吃起來什麼味道。
爸媽也沒吃過這麼昂貴的東西,我想讓他們也嘗嘗。
這麼想著,我加快了腳步。
可就是那天,小姑姑在我家那老舊小區的樓下堵住了我。
「小可啊,」笑得諂,眼角的魚尾紋炸開了花,「之前要介紹給你的那個學生呀,小姑姑已經和人家家長說好了,按兩百塊一小時結給你,你看怎麼樣?」
兩百塊?!
講真的,我心了。
「你看,你帶的家教補習每天只到八點,晚上再加兩個小時,才到十點而已。」
「就在小姑姑家里,我每天來接你,很安全的。」
小姑姑半邊臉藏在影里,以至于我看不見角是上勾還是下撇。
「一小時兩百,每天兩小時就是四百,一個月就是一萬二!」
低下頭,有些鄙夷地看著我手里攥得的榴蓮。
「到時候這種凍過的便宜貨你就看不上了,買新鮮的給你爸媽唄!」
不知道是一個月一萬二的高價,還是嫌棄地看著被我視若珍寶的榴蓮刺激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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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半推半就,跟著小姑姑回了家。
推開小姑姑家的臥室門。
門,黃年朝我挑了挑眉,隨即出一口白牙。
后大門砰地關閉,我無可逃。
夏日的夜怪陸離,像野撕咬,又像水蛭纏。
等我再醒來,小姑姑塞了五百塊在我兜。
「多給你一百,跟誰都不許說。」
見我臉蒼白,又隨意勸。
「你都十八了,這種事遲早要面對的,人家能看得上你算你走運。要知道你這個年紀放在二十年前,孩子都能生了!」
這時,警察走了回來。
手里還拿著一份檢查報告。
此刻眉頭皺,一道川字紋刻在眉心,沉聲問:
「陳可,你父親患了胰腺癌,發現時已經是晚期了,這事兒你知不知?」
4
同城新聞的風向轉變得很快。
前一秒還是「慘!狀元姑姑為一己私利,竟狀元一家服毒自盡!」。
下一秒,已經變為「狀元父母大無疆,不拖后寧可自絕亡!」
新聞里,用的還是不知道我父母哪年的照片。
照片中,我爸一臉燦爛,我媽穩穩地坐在他側,圓圓的臉蛋上帶著幾分怯的笑意。
評論區嗖嗖地刷。
【天啊,淚目了,父親得知自己患胰腺癌竟然為了不拖兒后,干脆和癱瘓母親都喝了百草枯!】
【人間有真啊!我天,小小的老子掉了幾顆大大的眼淚!】
【嗚嗚嗚今晚我也要回家找媽媽!】
【只有我心疼陳可小妹妹嗎,還那麼小,才剛年吧,就父母雙亡了hellip;hellip;】
很快,之前承諾捐贈狀元房的那家朔科集團又聯系到了學校。
說除了贈房以外,還愿意負擔我未來四年的大學學費,但需要我的面,親自接下對方企業老總遞來的支票。
班主任聲音里有些忐忑:
「陳可,對方誠意還是很足的,你看hellip;hellip;」
我頓了很久,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
「老師,我會去的。」
因為我父母喝藥自盡的新聞鋪天蓋地,警察那邊也力頗大,沒過兩天便發布了通告。
通告里主要闡明一點。
我父母系自盡亡。
看到通告的那瞬,腔中那顆懸掛已久的巨石終于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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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我坐在我媽往常躺著的板床上。
窗外那棵老樹的影子倒映在客廳里,仿佛我爸還佝僂著,久久沉沉地坐在那里。
記憶被拉回那個泥濘無比的夜晚,我從小姑姑家逃也似的奔回了家。
我媽早早便不耐煩。
五十歲后,脾氣愈發的大,輒摔碗摔碟,這點在高考出分以后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干嘛去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是不是又跟林彬彬鬼混去了!」
口劇烈起伏,下散發出難以名狀的臭味。
我沉默地走過去,一只手撐在肩膀下,用力幫翻。
長久的癱在床上,讓在夏季生出更多的痱子和褥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