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說紙人不能點睛,否則會活過來。
但是同學說我是沒爹沒娘的野種。
于是半夜里,我拿起筆,給最像我媽媽的那個紙人點了眼睛。
1
我爸媽在我三歲就沒了。
爺爺把我接回鄉下,和師兄靠著紙扎店生活。
師兄是個啞,只比我大六歲,但長得很好。
后來我慢慢長大,我和師兄兩人就天窩在店里扎紙。
他教我折紙蟾蜍的肚皮要留三寸皺褶。
黃泉路上的紙玫瑰得掐七道金邊。
香灰和糨糊味兒腌了我的整個年,就連畫畫本上都沾著燒給死人的紙錢味。
這種快樂的生活在我六歲去上學后戛然而止。
剛進教室我就傻了,怎麼除了我,所有小孩都有爸媽接送?
學校暗地里有一套不文的規矩。
學霸瞧不起學渣,穿耐克的鄙視穿解放鞋的,最后誰都敢欺負我這個沒爹沒媽的。
坐我后邊的那個李胖子最賤。
六年級那年,他隔三岔五就往我的凳子上紅墨水。
等到我無意中招,校服子被洇一大片的時候,他就扭頭跟其他人一起嘲笑我。
「看,蘇芍又來大姨媽了。」
起因是前天育課打排球。
我忽然就覺下腹一陣暖流,但沒有其他覺。
沒過一會兒,我后傳來李想嘻嘻哈哈的聲音。
「蘇芍,你屁上開花了。該不會是被男人弄了吧?」
「什麼,蘇芍被男人搞了?讓我看看。」有人跟著起哄。
有生替我出氣:「你媽沒來過月經嗎!沒來過月經怎麼生出你這群狗兒子!笑你媽!」
月經是什麼?
我僵著脖子不敢回頭,直到小花拽我去廁所,從校服最里面掏出片用作業紙包著的衛生巾。
邊教我衛生巾,邊小聲嘀咕:
「你咋到現在還不穿啊?蘇芍,我有時候站你旁邊都能瞅見……」
我低頭看見自己校服下悄然鼓起的小包。
別人來月經有媽教換衛生巾,可我連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這是爺爺和師兄永遠不會教我的東西。
突然恨死這副子,為什麼只有我是孩!
2
回到家之后,我了一卷爺爺扎紙人用的靛藍布。
在廁所里咬著牙一圈圈用布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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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邊刺得我皮滲出珠子,可鏡子里那兩團還是鼓著。
我安自己,總比被笑話好。
育課換服時,李想故意撞掉我的校服外套。
那些男生對著我大笑:「快看蘇芍包粽子!」
為此我哭了好幾場。
可是來月經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試了一下洗冷水澡,結果洗完不僅沒神,還冒了。
我只能把爺爺給我的早飯錢省下來。
每到那個時候就像做賊一樣,把錢扔給小賣部的老板。
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告訴他:「我要散裝衛生巾。」
老板叼著煙,眼睛直往我口瞟,故意用明袋子給我裝衛生巾。
散裝衛生巾很便宜。
就是要經常換,不然下面就會特別。
這種窘迫直到我師兄在衛生間里發現帶的紙巾后結束了。
從那以后,每個月我的柜子里都會雷打不地多出二百塊錢,我才徹底擺這個困擾。
可李想依舊隔三岔五地往我的座椅上滴紅墨水,嘲笑我來月經了。
我暗暗打定主意。
今天回家后一定要告訴爺爺,讓爺爺去告老師。
做了一路心理建設。
等我回家之后,看到爺爺佝僂著子,正在拄著拐杖囑咐師兄:
「這些紙扎是老陳家要的,這紙元寶算他二十,你小心別磕壞了。」
足足兩大蛇皮袋的紙元寶堆在墻角,是爺爺熬了三宿才疊出來的。
我把到邊的委屈咽回去。
爺爺照顧我和師兄已經這麼難了,我還要給他添麻煩。
我真的太不懂事了。
3
第二天,老師下課后站在講臺上環視我們一圈。
「明天開家長會,不要再讓你們爺爺過來糊弄我,來不了的家長也要視頻參會。」
李胖子立馬舉手:「老師,那蘇芍要把爸媽照 iPad 上嗎?」
我攥著鉛筆盒,回頭口不擇言地吼他:「我有媽,我媽明天就來!」
全班后排一大半男生笑得桌椅。
老師拿著尺子拍在桌上:「安靜!李想,你這個心思要是有一點用在學習上,也不至于考二十分。
「好了,下課。」
李想沖我做鬼臉:「略略,我倒要看看你媽媽能不能來,撒謊。」
放學后,我磨蹭到全校熄燈才走出校園門。
心里得像一團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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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哪兒找個媽媽來給我開家長會啊?
等到家里,我好幾次想張口,又止住了。
說了也沒用。
師兄不會說話。
爺爺去了,只會更加坐實我沒有爸媽。
除了招來嘲笑,別的什麼用都沒有。
我伏案寫作業的時候,聽到后的爺爺在教師兄本事:
「這做紙人啊,一定要平心靜氣。」
一般紙人都是沒有手指和腳趾的。但是咱們家紙人的用途和別人家的不一樣。
「所以你哪怕做手指、腳趾,也沒問題的。但是有一點你千萬要記住。
「無論如何,不要給紙人點睛,尤其是瞳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