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風刮過袖,鼓鼓蓬起。
鼻尖輕,微微酸。
【當年一事,爹爹引你心生嫌隙,以至親人分隔,六年不能言語,悔之莫及。】
他是個寡言語的男子,從來都信奉「多說不如多做」。他教我武功,教我規矩,嚴厲無比。更多時候都不像父,而是師徒。
後來娘和舅舅死了,他和我更連話都說不上一句,我當時恨死他,恨死李家,滿腔怒火,只想一走了之。
于是他遲了六年的終于在這一刻才袒。
一切原因都在于「恩義」二字。
李家對我們盛家真算得上恩重如山。
當年為主子爺的李老將軍,打仗時自己負重傷,還把我爹從雪坑裡挖出來,一步一步艱難背了回去。
後來,我爹娶了李夫人的侍,也就是我娘。兩家人徹底綁在一起,逢年過節都是一起過的。
我娘生我時難產,險些丟命,李夫人把自己最後一顆歸丹喂給了我娘,以至于之後李夫人病重時因缺這一味藥而不幸亡故。
爹在信裡說:【當年晉王與老將軍反目仇,便派人害了老將軍,又想暗殺老將軍與夫人唯一的脈,斷李家的。為人親衛者,如何能冷眼旁觀。】
那時我因為被娘喊去城外山上的道觀打點為李夫人祭祀一事,好幾日不在李府。
蒙面的賊人行刺李顥,招式鬼魅,李顥本就只學了基本的騎弓箭、君子六藝那些東西,勉強抵擋,十分狼狽。
娘聽到靜,趕趕來,一進門就被殺手抹了脖子。
舅舅隨之而至,他是行走江湖的草莽,一好拳法。此次進府主要是探姐姐一家,見姐姐被殺,拼盡全力也要報仇。
他雖有武功,拖住了殺手,奈何三拳難敵四手,後頭數十人圍攻他,就不行了。
往事斑斑淚,爹帶著李顥東躲西藏,親人都來不及好好掩埋,心中何嘗不痛。可是最大的仇人卻輕易殺不得。
【晉王雖被幽,上有先太後舊,連陛下也不能要他的命。】
說過往事,爹到末尾才提了提寄來此信的原因。
李顥雖因擁護新帝而得從龍之功,然而李家當年和晉王走得近,似乎懷揣什麼不利于新帝的,因此新帝一心想控制他,多次提出要給他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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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和管事這般著急,不惜千裡迢迢來勸我,便是怕日後李顥的枕邊人不是什麼純善小白花,摻雜各方勢力眼線,這才想尋個有武功的「自家人」來當李顥的護符。
看完,我折起信,若有似無哼一聲。
說來說去還不是要我給人當繼室。李家老將軍和夫人確實值得我們一家效忠,可是李顥……
我擰眉。這人天生冷心冷肺,只把我們盛家人當他家的看門狗。要我給他出力,想想就想吐。
我正垂頭喪氣,一肚子百轉千回,右邊來了一道影靠在廊下墻邊,淡淡出聲:「家裡死人了?這麼一副表。」
4
能說出這麼別致的「關懷」的人,也就只有周千崖了。
他正是昨日我胡指給古叔的「相公」。
別看他兩臂刺青,眉眼鋒利,早些年他可是個六清凈的年輕和尚,不知犯了什麼事兒,得罪府,為躲追捕蓄發還俗,靠一在寺裡學的功夫進了鏢局。
這裡的弟兄都他「菩提子」。
我六年前剛來江寧府,就是他帶我走的第一回貨。
此人除了有點毒,其他方面還是很靠得住。
我想了想:這回古叔親自來逮我,我又知道了害死我娘和舅舅的兇手還活在獄裡,哪怕是為了給亡人報仇,京城也必須去一趟。
只是我實在不想這麼便宜李顥……
我眼珠子一轉,幽幽向周千崖。
「菩提子~」
斑駁竹影間,綠劃過男子形狀好看的長眉,他眉尖輕輕一揚,一副「我就知道你這小賊要來坑我」的表。
他也不問什麼事,並起三指頭,豎到我面前。
「沒有這個數,不走。」
哪有這麼貪財的和尚!
我笑瞇瞇點頭,「好說,好說。僱我們的人有錢!別說這個數,十個指頭的數他也有!」
先給李顥把坑挖好。
旁一聲輕笑,周千崖懶洋洋直起,「行,十個數,我跟你到天涯海角都行。」
我被他笑得耳朵有些,歪頭看他被曬得暖融融的背影。
談錢就談錢,說得這麼漾幹嘛,真是個花花和尚。
「那就一言為定了,菩提子!」
他揚揚手。
于是後日古叔收到答復,僱了轎夫喜滋滋地抬著一頂花轎來接我時,我一手挽著周千崖,笑著對呆滯的古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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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小兩口一起嫁過去!」
5
古叔臉上至呆了半炷香的時辰,他騎著驢子跟在花轎一邊,啼笑皆非,在窗外喊:
「哪有這樣的!」
我舒坦窩在轎子裡,「娶一個也是娶,娶一對也是娶,夫婦雙全,喜慶嘛!」
周千崖靠在一旁假寐,任憑我「玷汙」他清白。
古叔知道我又在耍賴皮,不跟我爭。
一轎一驢顛顛兒地下了山路,接下來就是走水路。江邊靠著幾艘掛滿紅綢的喜船,樂手吹拉彈唱,排場還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