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人教我拳法時總是告訴我:「比武不是比狠。丫頭啊,你招招沖著傷人去,日後江湖上便都是你的仇人。反之,你做人留一線,江湖就多一個心服口服的朋友。」
這世道,做人沒朋友是走不的。
我收了招,對著候師傅抱拳一笑,「多謝指教。北拳象形一門的猿臂虎掌,小輩今日見識了。」
侯師傅兩腮鬍子淌了些汗,他一把抹去,目復雜著我。
忽然聲音變得輕,問我:
「你這功夫誰教的,他是不是姓錢?」
我有些詫異,正要開口,後頭腳步聲矯健,隨之而來是爹悉的吼聲。
「——盛元元!」
府裡種了很多梨樹,一到盛夏正午,碧綠梨葉宛若一片片佛青玉,折瑩潤線,十分晃眼,因此我一時竟沒有看到樹林裡還站了一個人。
李顥比我爹來得早,靜立在那裡,不知看了多久。
10
他是來找我的。
今日我得以夫人的份陪他去金明池赴宮宴。
爹順風耳似的聽到侍們都找不到我的訊息,趕來找我,沒想到李顥也在,一時罵聲哽住,憋得一臉漲紅。
看著一地狼藉,爹狠剜了我一眼,隨即尷尬地朝侯師傅拱手。
侯師傅搖頭,又看了我一眼,對李顥沉默頷首,然後便退回到兵堂。
梨樹下,李顥看不清神,只聽他語氣一如年時平緩,「李藏,帶一起換去了服,往前院來。」
「是,父親。」李藏早就從高樁上下來,看我時了起初的倨傲,扯了扯我的袖子。
在爹一下又一下的眼刀警告下,我撇撇,被李藏這小矮子拉著走了。
在侍幫助下換了繁復禮服,一層又一層,熱得我要命。
一路和李藏去前院的路上,我渾別扭,覺得頭上戴的金金銀銀快把脖子斷了。
李藏倒走得端端正正,見我不舒服,便問:「你們江湖人的刀劍比這重多了,你怎麼還不適應這個?」
這能一樣嗎?誰打架練武這一頭玩意兒,頭比腳重,絕對摔個狗吃屎。
跟著周千崖久了,我一不舒服,就學他犯賤。
「什麼『你們江湖人』?」我對著他猙獰一笑,「乖兒子,我是你繼母,照你們人上人的禮法,你還得向我磕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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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藏匪夷所思,著我,「父親怎麼會娶你這樣的子?」
「我自然不是你娘那樣的貴,誰讓你爹口味怪呢。」我哼笑,皺眉踢開長擺,下石階。
須臾,李藏稚的聲低落響在後面,「我沒有見過我娘,一生下沒多久我就死了,父親從來不提,府裡一張的畫像也沒有。」
我腳步一停,扭頭看他。
微微熱的夏風,一隻蝶,飛到男捲曲的眼睫旁。一雙與他父親完全不像的溫的眼睛。
「他們說你從前也是李府人,父親娶的時候,你見過嗎?」
我搖頭。
男哦一聲。他不讓侍扶,自己正腰間玉佩,垂眸像個小小的人形「禮」字走了下來。
一路無話。
快到前院,上馬車前,我忽然低頭小聲對他說:
「我娘也沒了。」
雖然從前見了十五年,但死後我一直很憤怒,六年來我瘋狂練功只想找出仇人為報仇,都沒空去回想的樣子。
「不喜歡別人給畫像,以至于現在我做夢也看不清的臉。」
「但一直記得我,總是在夢裡準確到我在外頭打架時臉上了哪些傷。」
李藏愣愣著我,我趁機往他裡飛快塞了一顆糖。
「所以你這小娃娃不要學你爹一樣死氣沉沉,要多甜地笑,讓你娘夢裡見到你歡喜歡喜。」
說完,我像抱一隻僵的小崽,把李藏夾在臂彎鉆進了馬車。
車廂裡沒有薰香,一很甜的氣味便很明顯。
李顥從書捲上抬眼。
男耳朵泛紅,低頭抿。我則挑釁般又往裡放了顆糖,嚼得嘎響。
李顥沒說話,目在我微的尖牙上停留一瞬,垂眸,修長手指翻過一頁書。
11
金明池的宴會貴人雲集,夏日避暑,都在涼亭看軍表演龍舟爭標。
皇帝在臨水殿,男分席,各府家眷則在欄桿後的臺基上搭的棚子端坐,環繞水池一圈,搖扇間香風陣陣,玉盤冰瓜浮果。
幸好李顥兒做得大,我只用扮演好「魯悍妻」的角,吃吃甜瓜,喝喝櫻桃酒,別的貴婦過來攀談時裝作聽不懂哈哈一笑就行。
就在我第六次同鴨講時,李藏終于聽不下去了,他扯我的袖子,說:「我想去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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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婦人微微驚訝,看著他拉著我離開,似乎沒想到我這個繼母這麼快就得到了繼子的親近。
那是當然,小孩喜歡厲害的人。
在我幫他贏得了箭的所有彩頭後,李藏看我的眼神都快發了。
我則有些無聊,跟一群小子似的男孩爭鋒實在勝之不武,而且每每看到他們頂著一張稚臉蛋還學大人行禮來行禮去,我都想笑。
于是我隨便扯了個由頭讓侍照顧李藏,自己溜到池邊看李顥坐在哪裡——剛才在馬車裡都不好向他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