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人實在太多,到設了紗簾和屏風,我爬到更高的高臺上踮起腳看了半天,也沒找到李顥。
還是晚上回去問吧。我心想。
高有風,森森樹葉吹拂,我貪涼,百無聊賴地趴在欄桿邊看下面池中的龍舟。
這些宮中人表演有些意思,兵士各分幾隊,由場下各家買定,臉上都蒙著不同的布,比如戴黃巾的就代表皇帝,紫巾是武將那一派,朱巾是文臣……
不過反正比來比去,肯定都是黃一隊贏。我正這麼想著,果見塗飾金彩的一艘船上的兵士格外勇猛,沒幾下就甩開別隊,拿下了最中間的彩旗。
場下歡呼。
我卻忽然抓欄桿,狐疑地看向那些蒙面的兵士。
金船劃向臨水殿,為首的蒙面人向紅欄桿後的皇帝奉上彩旗……
「陛下——」
太監尖利的喊聲以水殿為中心,向喧嘩的四周輻散,如一顆石子掉落水面,波瀾忽起。
「有人行刺!」
「護駕!」
有些人朝皇帝那裡去,更多的人蟻群般後退,兩方相撞,糟糟。
人群裡,李藏茫然握著小弓。
這小呆子。
我拔掉頭上的累贅,在周圍人的驚中,翻下高臺,徑直跳了下去。
12
「你傻啊,不知道跟著跑?」
我落地,先罵他一頓,把他抱起來。
李藏小手抓住我襟,眼裡惶恐,左右扭頭找尋,「父親……」
「放心吧,他死不了。」我早就看到爹帶著人沖過去了。
比起他,我心裡狐疑擔心的是另一個人——那些蒙面人中,那個率先掉轉彩旗桿襲擊皇帝的人……
我把李藏放在那些宗室貴族聚集的側殿,「你先待著,我等會就回來。」
說完我腳步一,子被人拉住。
李藏睜著大眼睛,黑亮亮的,裝滿了害怕,「別去,外面危險。」
我去扯他的手,「囉嗦,我怕什麼?」
誰知小崽子發了狠,不知怎麼就是不準我走,我又怕給他把手骨頭掰斷,好生惱火。
「臭小子這時候耍什麼賴,姑有急事兒呢!」
李藏抖著大聲道:「我不想你也死了!」
Advertisement
孩的聲音尖,孤雛似的,悽厲得有些傷心的意味。
我一愣,看到他的眼淚落下兩腮,那麼大顆,沉甸甸,重得我邁不開步。天老爺,我最怕眼淚了。
最後在側殿的角落,我一臉鬱悶蹲在地上,李藏抱住我一條依偎著。
外頭刀劍對打的金石聲直到黃昏才漸漸了。
一道道紫霞影穿過直欞窗,我在殘熱暑照裡焦躁咬住指骨,反復回憶在高臺上看到的「刺客」究竟是不是周千崖。
那個法,那副睥睨一切的姿態,都跟周千崖有幾分相像。
仔細想想,這幾年我跟著他到走鏢,雖算不上同生共死,至也算不淺,我傷他背過我,照顧我,喝過同一碗的水,枕過同一個劍鞘。
最親的時候,我生病燒糊塗,還抱著他,喊過他「娘」。
所以他什麼也不問就跟著我來京城時,我只當他是信任我。
他在京城走鏢走得最多,那麼廣的人脈和門路,他卻說,晉王的事什麼也沒查到……
可如今就有一個這麼像他的人,一如當年晉王的蒙面暗衛,刺殺皇帝……
牙尖用力,咬破指骨,我掉滲出來的,咽下去。
我最討厭拿我當傻子的人。周千崖,你最好沒有騙我。
13
皇帝差點就沒了命。
若不是口有護心鏡,還有十多個太監擋在皇帝面前替了命,現在天下恐怕就要滿街掛白了。
雖說保住了皇帝,但這事兒太荒唐,一群給皇帝表演的衛就這樣被輕而易舉調換刺客。皇帝回宮後驚悸落病,群臣連夜到政事堂吵個不停。
李顥這個份的員逃不了,也得去湊熱鬧。
回去的馬車便只有我跟李藏,小孩兒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覺得回家安全了,便窩在我膝上蜷著睡著了。
一回到府,我把李藏丟給古叔,直奔周千崖的屋子。沒人。
心先沉沉往下掉了一瞬。
我慢慢往回走,月牙掛在簷角,影子拖在旁。
忽地,面前一道高大影子抵住腳尖。
一聲響指。
「地上有錢?找得這麼認真。」
我抬眸。
周千崖提著一簍新鮮蹦的魚,肩膀曬得還有熱氣,一沾染鉆過山林的草木芳香。
他摘下遮的斗笠,髮微,清亮眼眸掃了我一下。
Advertisement
「宮宴上忙壞了吧,瞧你,頭髮都了。」
我張張口,一時嚨有些啞,咳了咳,才順利出聲,「你去哪兒了?」
周千崖提高簍子,繞過我,走到前面,「山上唄,府裡的魚養得金貴,我可不敢釣。」
他語氣自然,「反正你託的那事兒一時也查不出首尾,我信兒給兄弟們放出去了,現在就只有等了。」
看到房門被踹開,他頓了頓,回頭看我。
「有事兒找?」
我沒搭話,似是而非地挑了下眉。
他笑得有些不正經,「回來的路上聽說了,宮宴上有刺客,連皇帝差點都掛了,所以……你是害怕了,一回來就想找哥哥求保護?」
我呵一聲,拍開搖搖墜的門板,比他先進屋。
「是呀,我怕死了,怎麼敲屋裡都沒人給我開,就只有踹咯。」
周千崖著殘疾的門默默哀悼,「門啊,遇上這樣不講道理的姑,我都不敢惹,你就自認倒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