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靴子上有泥,了在外面臺階上磕了磕,也不進屋,生了把火,掰斷幾樹枝子打算就在院裡烤魚吃。
我在屋裡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麼可疑,心事重重走出去。
院子裡,明月、清風、鬆樹枝香氣燒開,漫至鼻尖。
周千崖的側臉一半在火中,一半在暗夜裡。他注視著魚,時不時翻,纖長而直的眼睫茸茸的,一種孩式樣的執拗認真。
安靜的時候他就很像寺廟裡的小和尚,彷彿天底下就只有眼前事最重要。
他先遞給我一條烤好的小青魚,再烤自己的。我接過,撕了一條魚,有鬆枝和鹽的氣息。
我食之無味嚼著,看著他半晌,忽然笑著說起白日的事。
「那皇帝也是命大,懷裡還揣個護心鏡,彷彿做了虧心事,就怕別人來害他一樣。」
這樣的夜裡,兩個人圍著一簇火,聽夏夜風聲嘩嘩,偶爾講一講別人的壞話逗趣,我和他都習慣了。
周千崖輕笑,「虧心事嘛,人活數十年,誰沒有一兩件,何況是皇帝。」
油掉進火裡,激起幾朵火星。
著火,我小聲問:
「你有嗎?」
你有虧心事嗎。
菩提子。
14
周千崖抬頭看我,良久,他慢慢點頭。
「有。」
很多。
他說他從小做和尚的時候就沒好好做,念經時在佛祖跟前打瞌睡,又饞,抓雀鳥兔子弄來吃,時時被師父從灶後拎著耳朵揪出來,讓他念戒經——
【一切眾生,是我父母、兄弟、姊妹……乃至虎、狼、獅子、一切鬼,悉應捨手足而供養之……】
他沒有做到。
後來不做和尚了也沒有好好做人,進了鏢局做殺走貨的生意,念一萬遍戒經也改變不了滿手羶腥的罪孽。
不知地獄有沒有比十八層還深的地方,如果有,他一定會去哪裡的。他如此笑著說。
說完,周千崖吃掉魚,踩滅火。神淡然。
之後,我在府裡就很見到他了。偶爾他回來一趟,給我傳一些收到的關于當年晉王暗衛的訊息,零零碎碎,難以拼湊整個脈絡。
我試探問他有什麼事,這麼忙。
聞言,他飛過院墻時,順手扯了下我髮帶,揚長而去,笑說:等我真和他拜了天地、過房,再來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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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另一邊,我從那個真真拜過天地的「相公」口中,套出了些線索。
李顥那日見了我的功夫,便請我幫著侯師傅一起指點李藏。于是和李顥在一起的時間就多了一點。
教李藏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
一日,我問他這些年功夫學得如何,看著便有長進嗎?
李顥也不因我的無禮而生氣,徑直從兵架上挑了把長槍,說:「你試一試我,就知道了。」
我微微詫異。以前李顥最看不上江湖人之間比武這一套,他覺得為著一個名頭,把生死放在這方寸之間的爭鬥上,很蠢。
君子不立危墻。他從小就想做文臣,不喜歡武夫。
可是現在,他說:「做武夫,好。」
刀劍在手,再蠢的窩囊廢也能力為自己或別人一搏,而不是像個手腳無力的廢人,殺招來臨時,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擋在前面做替死鬼。
我著他。
李顥抬手退步示意,他並不魁梧,長瘦骨,所幸架子高,立在燦然,玉樹一般。
他心知肚明打不過我,說那些話大概是知道我心裡有怨氣,讓我出一齣氣。
我卻搖頭,慢慢說:「跟你打不劃算,爹知道了要揍人。」
然而,我轉言又道:「但你非要討教,我可以跟你過一過招,不過……你得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李顥微微笑,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
15
他知道我想問的事,也願意跟我說。
不過是文人的那種說法,繞著彎子,要人猜。
總比什麼都不說好,我耐著子聽。
李顥講了兩個故事。
一個是秦人離間趙王遷與兄弟趙嘉,以至趙王殺兄弟、冤李牧,最終導致趙國被滅。
二是民間流傳的一個案子:一家人爭家產,父親臨死前本想把家產都給聰明的老二經營,但親戚們都覺得按規矩得長子為先。
老大老二彼此謙讓,于是立下字據,家產先給弱的老大,待他去後,家產大部分再還給老二一家。
可等到了那一天,老大的兒子不願意了,他毒死自己病重的父親,再反告二叔強搶家產,把二叔關進了牢獄。
我聽得一頭霧水,這時李顥被下屬走,單方面約定改日再向我請教。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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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鬱悶看著他走掉,蹲下來苦思冥想。
兩個故事,是說誰呢?
正頭疼時,侯師傅也蹲過來,「丫頭,你舅舅是錢小玄?」
我腦子裡裝著不事,聞言隨口一應,「昂,怎麼?」
侯師傅搖頭,黑禿禿的手掌在地上抓了把土。
「沒什麼,看到故人拳法被你一個小丫頭學得這麼出神化,有些唏噓罷了。」
故人。
我看向他。
「以前咱們在晉王府一起教過世子爺……」侯師傅盯著指流失的土,「唉,他死得最早,後來世子爺也投了黃河,老王爺被幽,一個一個風流人,就這樣散了……」
我直起,看著他。
晉王不是很壞的嗎?
因為他叛爭皇位,與老將軍反目仇,李家險些覆滅,他還派出暗衛殺了我娘和舅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