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年又給我夾了一筷子腰花,「我教不了了。」
從零到一容易,可從一到十,甚至百就難了。
「所以給你找了學堂。」
看著那香味俱全的腰花,在陳景年不解的眼神中放下筷子。
「我不去了,還得去找活計,不然飯都吃不起。」
束脩雖然不算貴,但是對于我們來說,卻是一筆鉅款。
陳景年輕輕笑出了聲,鼻息噴在蠟燭上,火微微跳,讓他的笑容有點虛幻。
「我找到活計了,夠養活你。」
我按捺住慌的心跳。
「什麼活計?」
「在青樓當琴師。」
陳景年微微握了下發紅的手指,他許久沒有過琴,以前在陳府時,彈琴是為了附庸風雅,打發時間。
一曲兩曲足以。
可今日為了表現,陳景年整整彈了一天。
琴技滯,琴聲斷斷續續,但他還是被留了下來。
琴技可以練,卻難得。
「你說得對,能用換出一條活路,也是幸運。」
17
看著陳景年如此坦然,我卻後悔了。
學堂並不是非要上的。
可陳景年說什麼都不同意,甚至為此幾日沒同我說話。
為了不辜負陳景年,我只能用十二分的努力去學。
做好了打算,我們退了那個破舊但便宜的旅店,陳景年求了樓主,帶著我住在了星月樓的後院。
花娘和其他人都住在樓裡,後院一般都是堆放雜的,沒有人來。
清淨又安全。
陳景年睡在外屋,而我睡在裡間。
每天下學後我都會聽陳景年彈琴。
然後告訴他今日又學了什麼書,先生又講了什麼典故。
陳景年不讓我從正門進,每次都是從後門進來,在後臺等他。
高高的臺子像是一個分割。
對面是聲犬馬的溫鄉,後面則是蕭瑟清冷的後院。
我從未去過對面,陳景年也不讓我去。
秋風吹過,已經有些涼了,我瞧著他的背影。
今日他穿的是件白的裳,我不知道是什麼布料,只知道料子十分飄逸輕薄,層層疊疊穿了好幾層,卻還是薄得不像話,寬鬆地套在他的上。
我穿了夾襖還覺得有些涼,著肩膀,陳景年卻一直著腰。
風一吹,飄在側。
像是畫中的仙人。
往常彈到子時就該歇了。
樓裡的客人該作樂的作樂,該回家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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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陳景年的琴聲卻越彈越高昂。
一首《酒狂》已經彈了三遍。
星月樓的客人是可以點曲子的,但沒人會點酒狂,又難又不應景。
有人故意為難。
樓裡的作樂聲也停了,只剩下陳景年的琴聲。
突然琴絃斷了,發出好大一聲,陳景年的手指被斷絃割傷。
我顧不得其他,衝進那扇陳景年不讓我進去的門,衝上了高臺。
「別彈了。」
一開口我才知道自己的聲音抖得不像話。
而我也看到那個為難陳景年的人——
燈火通明的臺下坐著陳家的真爺。
18
京城很大,並不是所有人都認識陳景年。
但星月樓琴師每日都要拋頭面,這件事還是傳到了真爺耳朵裡。
于是真爺特意點了酒狂。
一遍又一遍地讓陳景年彈。
直到琴絃斷裂。
真爺抬頭冷哼,吹了吹邊的茶杯,「陳琴師,本爺給你的錢還夠彈十首的。」
「陳」字被拉長了音調,充滿了嘲諷。
「不就是錢嗎,我們還給你!」
說著我去拿陳景年的錢袋,卻被他一把按住。
「陳爺興致好,我怎敢破壞,只是斷了弦而已,重新接上就能彈。」
陳景年一直笑著,平和得彷彿並不是他被為難一樣。
「你的手指怎麼辦?」
陳景年換了一新的琴絃,看上去和之前沒什麼不同,卻又不一樣。
就像陳景年,他和看上去還是以前的樣子,卻又不一樣了。
「無妨,小傷,過幾天就好了。」
看著我依舊不肯離開,陳景年用只有我和他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十五首曲子,五十兩,傻子才會這麼幹,不賺是傻子。」
我終于想起來陳景年哪裡不一樣了。
在張府當丫鬟時,有次八月十五我和他溜出來逛花燈。
他難得地恢復了男裝,可是半路卻遇到了被簇擁的真爺。
我和陳景年被堵在小巷中。
小廝不懷好意地讓陳景年給真爺磕頭,一個頭給一兩銀子。
那小廝曾經是陳景年的心腹,能繼續留在真爺邊,也是下了功夫的。
現在主出頭,也是為了表忠心。
陳景年不從,破口大罵,都是管家罵我們的話,鄙難聽。
就算是真爺讓小廝掌他的,陳景年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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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見我央求真爺,陳景年還口齒不清地讓我不要那麼沒骨氣。
那晚陳景年的臉比月亮還圓,半個月才消了腫。
19
十五首酒狂讓陳景年賺了五十兩。
託著銀子舉到我面前,他想讓我高興,可我只看到了他發紅的手指。
「疼不疼?」
陳景年一愣,「不疼。」
曾經不沾春水的白十指,現在每個指尖上都有一層厚厚的繭子。
陳景年用那五十兩銀子租了一個小小的宅院,從那天起他就不讓我去星月樓找他了。
但我還是能據他回來的時辰推測個一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