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紹中舉訊息傳來時,我正在剝野豬的皮。
等我將皮用推車送到鎮上售賣時,舉人們正在遊街,鑼鼓聲聲。
薛家千金榜下捉婿。
「不知宋解元可有婚配?」
宋紹紅了臉,說不曾。
可剛說完,他便看到了人群中的我,頓時驚慌。
「晚娘?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呢?
我與宋紹的確沒有婚約,可也曾有過海誓山盟,花前月下,就連他的科舉路,也是我日日上山打獵,用無數皮和堆出來的。
可話到邊,又累得不想再提了。
于是我說:「我也是來捉婿的,只是這位公子空有學問,沒有德行,非我所喜,還是算了吧。」
我推著推車要走出人群,舉人隊伍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這位姑娘,他捉不得,改捉我如何?」
1
我轉過。
說話的人姿頎長,面容雋秀,生了一雙多桃花眼。
他注視著我,面上帶笑。
「姑娘不如考慮考慮我,我比他好。」
人群中傳來鬨笑。
「江辭彥,誰人不知你遊手好閒,放浪形骸,是闕州城裡出了名的浪子。
「這次你雖有名次,卻是憑運氣得來的最末一名,你哪來的臉說你比宋解元好?」
周圍嘲諷聲聲,江辭彥卻一點都不在意。
「才學先不提,德行方面,宋解元是比不上我的,我可不會如他一般,一朝騰達便忘了來時路,棄了荊釵。」
宋紹漲紅了臉,有了怒。
「你休要胡說,我與晚娘不是那等關係,晚娘是……是我……」
我挑眉:「我是你什麼?」
宋紹咬了咬牙:「……遠房堂姐。」
倒是也沒說錯。
所謂遠房,就是八竿子也打不著,不過就是年時見過幾面,玩耍過幾次。
五年前他家鄉鬧匪禍,父母雙亡,他流落到此。
我爹是做獵戶的,打獵時手狠,可實際心,將宋紹撿回了家。
那時的宋紹已經了許多日,我爹給了他剛出鍋的包子,他顧不得燙就往裡塞,包子裡的油和眼淚一起糊了他滿臉。
那時他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後來他說,想考功名。
我爹支援他,供他讀書,後我爹因病離世,能供他的人便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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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科舉路真的很費錢。
要尋名師,要束修,要買各類書和筆墨紙硯,要讓他吃得飽穿得暖。
我曾和我爹學過打獵的手藝,為了賺錢,我也開始時常進山。
十幾歲的年紀,我日日在深山老林裡和野搏鬥周旋。
曾經我的手也過香囊絹花,可如今我要彎弓搭箭,要橫刀劈,要拆分獵的皮和骨頭。
宋紹也曾心疼過我。
他握著我滿是老繭的手,說他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定娶我門。
我當了真。
所以哪怕再苦再累,我也從不曾抱怨。
可他宋紹中舉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同我撇清關係。
我了他的,遠房堂姐。
多可笑啊。
話本子裡的負心漢、薄郎,竟就在我邊。
2
榜下捉婿,是件三年一度的大事。
姑娘們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彩飄逸,脂香氣撲鼻。
而我素面朝天,推著推車,車板和我上還沾染著野豬的,滿是腥氣。
我和此地著實有些格格不了。
周遭人群還在吵嚷:
「宋解元才學不群,怎能是你這個邋遢村姑配得上的?」
「宋解元不過就是一時落魄,借住在你家幾日罷了,你竟還肖想著要嫁他?還要不要麵皮啊!」
「人人都想飛上枝頭,可凰只棲梧桐木,你怎麼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啊!」
陣陣人聲中,宋紹下頜一點點抬起。
他方才面上神還有些虧心難堪,這一時便只剩下了清傲坦然。
他中了舉人,前程似錦。
我不過窮獵戶,囊空如洗。
在他看來,如今的我,的確是配不上他了。
偏人群裡傳來怪氣的一聲:
「想棲梧桐木,那他也得是凰才行吶!」
喊話的還是江辭彥。
宋紹一噎,面越發難看。
他不和江辭彥掰扯,只看我。
「晚娘的收留之恩,我今後定會報答,但你我之間只有恩,沒有男之……晚娘,莫要誤會了。」
誤會啊。
我低喃:「若得佳人同心許,不教歲月負佳期……」
這句簡短又平常的詩,是宋紹向我表明心意時寫的。
不是我刻意想提,只是回想當初,便覺現在太過諷刺。
宋紹蹙眉驚慌,匆匆看了一眼薛凝雪,旋即怒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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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娘!你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怎可在大街上念這等靡靡詩,如此不顧臉面!」
周遭也紛紛應和。
唯有江辭彥撇撇。
「這分明是男子給子寫的詩,就算不曾讀過什麼書,也能聽得出來才是。」
圍觀眾人汗。
薛凝雪不想再聽江辭彥說話,輕聲笑著上前一步:
「這些年多謝姑娘照顧宋郎了,我薛家也是知恩圖報的人家,這個……」
拍了拍手,立即有下人上前,送上了一盤雪花銀。
「凝雪多謝姑娘對宋郎這些年的供養,這恩,我薛家代他還了。
「只盼姑娘,莫要再糾纏。」
3
我看著那一盤銀子。
真是好多的錢啊。
我打上幾年的獵,劈上幾年的,也賺不到這麼多。
在一個窮人面前展這些,會人心跳加速,雙眼發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