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人言語還算有禮,可他們看到我朝著託盤出的手時,目中的鄙夷和奚落完完全全不加掩飾。
可我並未像他們所想的那樣接過整盤。
我只從託盤中拿了一錠銀子。
「我和我爹供宋紹讀書,從未想過要他報答什麼,如今薛家要替他報恩,這很好,我們對他的恩,錢財可還。
「看在宋解元是我遠房堂弟的份上,這五年來的吃穿住用所花銀錢我便不計較了,我只拿回給他的束脩錢。」
我收了錢,推著推車離開了人群。
後有人嗤笑,有人敬佩,有人議論。
還有富商薛老爺的朗聲大笑:
「都說榜下能捉佳婿,果不其然,這不就來了個好婿!」
我忍著鼻酸,想著快些走。
前卻忽然竄出來一人,將我攔住。
「姑娘還不曾答復我呢,怎能就這樣離開?」
江辭彥修長手指按住推車另一端,看著子清清瘦瘦,力道卻不小,我一時竟走不。
我有些惱:「拿我尋開心很有趣嗎?」
這闕州城裡,沒有人不認識江辭彥。
江家有兩位公子,大公子自聰穎,只可惜多年前意外落水亡,二公子雖和亡兄是一母同胞,卻半點好的都沒學,反而浪。
那位逝去的大公子越讓人惋惜,他就越讓人嫌棄。
這樣的人對我說這些話,我自然不信。
可江辭彥神認真。
「姑娘,我是認真的。
「他宋紹又蠢又瞎,看不到姑娘的好,我卻是聰明極了的。」
誇我還要順帶誇誇他自己。
油腔調,油舌。
果然是各大花樓裡泡出來的浪子。
「有的是娘等著江公子你去求親,就不要再打趣我了。」
江辭彥沉默了一會,似是有些委屈。
「不信便算了,只是以後姑娘再獵到什麼好東西,可直接送到江府來,江某全要了。」
我點頭說好。
沒了宋紹,我的日子還是要照過。
江辭彥雖不正經,卻也是客,不能怠慢了。
4
宋紹在薛家得到了盛招待。
雖然宋紹還沒有正式贅薛家,可薛老爺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宴席上對著他一口一個「賢婿」地喚著。
宋紹對薛老爺看似恭敬,實則心不在焉。
他總是會想起,俞晚推車離開時,江辭彥追過去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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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娘在他面前總是不懂拒絕的,他要什麼,晚娘就給什麼。
若是晚娘面對江辭彥時,也不曾拒絕呢?
「紹哥哥,在想什麼呢?」
宴席散去,他在外散酒氣,薛凝雪也跟了過來。
「方才父親說,明年的三月初七是個好日子,我們就選在那日婚,可好?」
宋紹有些出神。
他想回應,卻發現不知怎的張不開。
薛凝雪是金錢養出來的子,渾上下無一不緻,水靈俏。
遇事不慌張,進退也有度。
是很好的妻子人選。
他接下來要再考,要去京城,要買很多詩詞文選和章句集註,他要進最好的學宮,要請教最有名的大儒。
需要很多很多銀子。
若是俞晚,打上三年的獵,也拿不出這個錢。
他答應薛凝雪,也是替晚娘減輕了負擔……
「其實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月下,薛凝雪的目清亮。
「我知你與那個晚娘之間的關係並不簡單,但之前如何,我不在乎。
「我薛家世代經商,財富頗,只是缺場人脈,我們想要走一條新的路,所以才會選了為解元的你。」
宋紹怔怔,面發白。
「所以,你選了我,只是在押注?」
「婚姻不就是這麼一回事。」
薛凝雪笑一聲,抬手輕點宋紹心口。
「我不是你那個又窮又沒見識的晚娘,你想誆騙便誆騙,想拋棄就拋棄。
「婚前你不能住在薛府,我會在外給你另置辦一個院子,還會給你配個書照顧你。
「你是我家招的贅婿,你若做出什麼丟我薛家臉面的事,我會換個夫婿,懂了嗎?」
宋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他這一刻才意識到。
這世上不止讀書人是聰明人,商人也是。
5
宋紹帶著書來時,我正在院子裡曬魚幹。
魚幹腥臭,宋紹向來聞不慣,離得很遠。
「晚娘,那日的事,對不起……只是你我不是同一類人,你應明白的。」
我似笑非笑。
「你當初被我爹撿回家,狼吞虎嚥吃包子時你怎麼不說這句話?
「你我這個鄙之人供養五年,那時你怎麼不提和我不是同類人了?」
宋紹面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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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門外傳來嗤笑。
「找什麼藉口,不就是嫌貧富,想攀高枝嘛。」
是江辭彥。
他換下了織金袍,換上了短褐,還背了個背簍。
雖做了農家人打扮,卻也掩不了骨子裡的矜貴。
他不理宋紹,只笑著看我:
「我等姑娘的獵等了許多天,遲遲等不到,乾脆打聽了姑娘住,親自來取了。」
「我這幾日沒進山,沒有獵。」
「那今日進山吧,我與姑娘同去。」
江辭彥很會纏人,我不應聲,他便不走。
他甚至還主趕宋紹。
「拿了東西快些離開就是,你沒看到你那書對著你橫挑鼻子豎挑眼嗎?再不回去當心惹薛小姐不快,到時候有你的。」
薛凝雪安排的書,不只是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