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薛父只是搖了搖頭。
「算了吧,江家,咱們惹不起。」
「薛家祖祖輩輩都在闕州城,深固,他江家數年前才來到這裡經商,我們如何惹不起?」
「你以為江家的江是哪個江?那是京城同平章士江相公家的江!」
薛凝雪驟然呆住。
「更何況這次是你們先挑事,他江辭彥只打了你們一頓就到此為止不再追究,你們就該謝天謝地了!」
窗外,宋紹面鐵青,死死咬牙。
雙拳一點點攥。
那日之後,江辭彥開始讀書了。
書房擺了兩張桌子,他在那邊讀《十三經註疏》,我在這邊看一些雜文,時不時找他問一些字詞和段落。
是的,我也喜歡讀書。
以前我也找宋紹問過,只是他總是不耐煩,有時急了,便會說:「你不過一介子,拾掇家務便夠了,讀什麼書!」
可如今,江辭彥耐心解答了我的所有疑。
我問他:「你似乎並不想走科舉路,為什麼要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呢?」
「原本不喜歡,可現在是喜歡的。」
江辭彥哪怕在讀書時也沒正形,把我摟過去。
「世人如何看我,我不在意,但曾經的我只是我,如今的我卻不只是我,還是俞晚的夫君。
「我不能讓俞晚也被人看不起。」
江辭彥確實很厲害。
來府中教他的先生是有名的大儒,看了他的文章後驚為天人,誇贊江辭彥的聰慧乃他生平僅見。
「你既這般優秀,為何不把心思都用在讀書上?偏要去鬥走狗,把自己的名聲作踐那樣!」
江辭彥笑而不語。
先生不懂,我也不懂。
我去問了婆母。
彥兒其實並不像傳聞中的那樣,他自小比他兄長更聰慧,不止讀書過目不忘,任何事只要被他瞧見了,他都很快便能學會,我和他爹都以為這孩子必定會大有作為。
「直到……他十二歲那年,走失了一回。」
江辭彥走失了兩天兩夜,再回家時,便像是變了個人。
開始不學無,整日胡鬧。
逐漸地,變了闕州城人人皆知的浪子。
「若不是娶了你,他恐怕會一直這樣沉淪下去。」
婆母看著江辭彥讀書的樣子,有些欣。
「我的兒子,我是最了解的,他在外人面前展現的模樣,絕不是他真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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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當晚,我問了江辭彥我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對我的喜歡來的有些莫名其妙,你之前是否曾見過我?我們之間,是不是還有其他淵源?」
江辭彥沉默了一會,才說:
「娘子應知道的,我有個落水離世的兄長。」
我點了點頭。
「娘子聽到的那些,只是一個結果。
「京城做的大伯看中了兄長的聰慧,想培養他做江家掌權人,可後面又橫空出了個我。
「大伯看到了我,便要棄了他,他因此對我生出怨懟。
「十二歲那年的上巳節,兄長帶我去踏青,路上將我迷暈,給了人牙子。
「當時我意識昏沉,約聽到他在哭,他說他只是不想弟弟頂替他京城,他只是想送走我,要人牙子好生照看我,不許傷我。
「可人牙子並不打算聽他的,他要將我賣到青樓去做小倌。」
「路上我設計逃出,卻在山林裡迷了路,最終在一對獵戶父的幫助下才撿回了一條命來。」
我怔了怔。
江辭彥還在說:
「可也就是我逃走後,那人牙子遇到了劫匪,而他當時手邊還有個順手拐來的小孩子,兩人一同被殺。
「訊息傳回到城裡時,兄長誤以為那死去的孩子是我,他以為他害死了我,自責愧疚下,投了湖。」
江辭彥嗓音發啞,也在發抖。
「我始終覺得,權勢是很無趣的事,可就因為這些無趣的東西,讓我們兄弟鬩墻,讓兄長自盡,這實在太沒道理。
「因為我會有前途,累害得兄長沒了命,我厭惡這該死的前途,所以我要毀了它。」
事已經過去很多年了,可江辭彥一直被困在十二歲,不曾解過。
我不知該說什麼,便抱住他。
一下一下地,輕拍他的脊背。
他漸漸平靜下來,說:
「你一定發覺了,那對救我出深山的父,便是你和岳父。」
是啊,是我和我爹。
那是我爹第一次帶我進山打獵,恰巧遇到了剛逃出來的江辭彥。
「那時我迷了路,又遇毒蛇,我又想到兄長希我再也不要回去,一時絕,想著就這樣結束,也是我的命了。
「你就在這時跑了過來,彎弓箭,一箭中蛇七寸。」
江辭彥下頜輕輕蹭了蹭我的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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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你明明比我小,比我瘦弱,卻輕而易舉地將我的絕打破,你還安我讓我不要怕,說你會保護我。
「那時我站在土坡下仰你,平生一顧,至此終年。」他低頭親了親我,「娘子,我對你,是一見鐘。」
我怔然許久。
「那之後我關注了你很久,許多次你和岳父來城裡賣皮子,我都在街角看著的。
「我想同你說話,但又總是沒有勇氣,這樣一直拖下去,卻沒想到,拖來了宋紹。」
江辭彥抿了抿。
「我想著,你那麼喜歡他,他若是對你很好,我便藏下心意,這輩子都不教你知曉。
「可他偏偏對你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