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連續三晚說同一句夢話:
「後院的好像了一隻。」
我只道白天活計費心,不以為意。
直至上京途中,遭遇山崩,婢不幸亡,而我被及時趕到的兵所救。
驚懼彷徨的我,找到兵將領,告知自己提督千金的真實份。
他掃了一眼我上的婢裳,忽問:
「母們最近還抱窩嗎?」
1
我在大雨中愣了愣。
不解他為何問出這麼沒來由的一句。
此時,泥沙混著雨水流下來遮住了眼,我下意識用仍在抖的手抹了幾下。
指間。
高踞馬上的將領,眼神驀然沉,覆著鐵套的手緩緩搭上了腰間佩刀。
……
或許人在命運的關鍵時刻,腦袋會自回溯一些看似無關要卻暗藏玄機的細節。
我猛然想到。
方才,我穿過雨幕一步步走過來時。
將領第一眼,先落在我的領口。
我的領口有什麼呢?
那兒繡著一朵白梔子花。
不是我繡的。
是我的婢白梔繡的。
半個時辰前。
和我的護衛、馬車、行李一起,被轟然傾瀉的泥石洪流摜下山崖。
馬車翻滾時我被甩出,摔在路邊泥地暈了過去。
直到城池的兵趕到,將我救醒。
……
對面,將領面無表地盯著我,糲的手掌慢慢旋刀柄。
我心跳如鼓,腦袋繼續飛轉。
記憶又回溯到兩日前馬車出發前一幕:
父親、母親、二孃、三娘,一眾人紅腫著眼睛站在府門前送我。
草寇出的三娘忽然開口,讓我卸釵解簪,換上婢白梔的裳。
「世道不穩,外頭到有軍出沒,萬一遇上什麼事,蘭錚換上婢裝扮不那麼引人注目。」
所以此刻,我穿的是白梔的裳。
白梔喜歡在每一件裳的領口,繡上一朵白的梔子花。
說這是從小的習慣。
……
我仍未開口。
長刀已一寸寸出鞘,雨點砸在刀上瞬間被切割、碎,將領的眼神比刀還鋒利。
我全凝滯,間發。嘈雜的人聲、雨聲彷彿突然變得很遠。
一件奇怪的小事忽冒了出來。
上京前,一向乖巧語的白梔竟然連續幾晚說夢話,說的還是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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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的好像了一隻。」
我那時只道活計費心,不以為意。
此次上京宮,母親原本安排曾在宮裡生活過的沈嬤嬤與我隨行,誰料出發前幾日摔斷了,便讓白梔頂替上。
這兩日路上,白梔面凝然,彷彿變了個人,時時獨坐神,連我喚都聽不見,與我對視時更是眸復雜。
我以為與我一樣,為宮擔憂。
……
「鏘!」
刀出鞘。
將領垂眼看我,儼然在看一個死人。
大雨傾盆,閃電似銀龍裂空。
亮如白晝的一霎,我忽然道:
「後院的好像了一隻。」
2
我坐在了進城的馬車上。
將領駕車,背對著我,毫無起伏地說話:
「進城後,我會給你置辦全套小姐什。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提督千金謝蘭錚,希這一年的蟄伏讓你宮後不出馬腳……說起來也幸運,本來還在猶豫殺不殺那小姐,這場山崩倒是解決了這個麻煩。」
車外雷聲一個接一個炸響。
我咬牙關,不讓自己溢位一音。
誰能想到,人的境遇竟能如此剎那劇變?
兩日前,我還是邊城提督府裡最矜貴養、端莊嫻雅的千金小姐。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裳薰香後才上,枕衾熨燙得無半褶皺才安寢,每日棋琴書畫,養尊優。
而此刻。
我孤一人,劫後餘生,渾泥汙,形容狼狽,四皆是細碎的傷口,又冷又疼。
隨時有命之憂!
馬車在大雨中穿行,在將領斷斷續續的話語中,我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境——
一切皆因我宮一事引起。
當今天下黨頻出,故朝廷規制,凡二品以上地方大員,皆需擇一年子奉詔京三年,男子選伴讀,子隨奉太後。
名為恩寵,實為制衡。
其他大員選派皆為庶出子裡最不待見的一個。
而我爹,娶了我娘、二孃、三娘……
只生了個我。
我雖養,卻不驕縱。
心知皇命難違,否則將置全家于危險境地,哭了幾場後,便奉詔踏上了進京路。
婢白梔是一年前進府的。
年齡與我一般大,長相還與我有七八分相似,當時見到第一眼,母親還笑說,這要遠了瞧,真分不出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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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乖巧語,辦事妥帖,很快就被提拔我的婢。
這些年因著黨,京城出嚴查嚴管,更不論進宮的每一個人都得調查到祖上幾代。
是以,早在一年前,這個謀大網就在我邊悄無聲息佈下,為的就是今日取代我的份宮。
眼前的將領是黨。
白梔也是。
我不知道這些黨假冒我份進宮做什麼,但一定是大逆不道,頭甚至牽連九族的大罪。
念及此,我不由後怕得打了個哆嗦。
如果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山崩,只怕此刻我已是一個死人,而我爹爹和三位母親,以及提督府上下一百多人,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