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放下茶杯,轉頭,正看我。
「你已經見到了。」
我蹙眉,「什麼?」
蘇沉默一霎,聲音忽變得輕了許多。
「芫妃,就在那裡,在皇上邊。」
我失笑,「你在說什麼啊,方才皇上邊,除了你我,就只有兩盞燈,一盞鶴燈,一盞半侍燈,何來——」
話突然停下。
一涼意自腳底升起,渾彷彿被凍住。
我驚恐地看著蘇。
他沉聲開口。
「一年前,芫貴妃不慎踩碎了皇上的丹藥,被當場砍斷四肢。屢次求死,太後嫌晦氣,又命人挖眼剜舌,皇上說這是極好的人形燈俑,便讓每日在文華閣頂燈伺候……」
我想尖。
間卻彷彿被什麼死死扼住,于是拼命去掐自己的脖子。
蘇箭步上前,握住我手腕。
我瘋狂掙扎,終于眼前一黑,暈倒在他懷裡。
18
我在夢裡看到了姑姑謝芫。
那時我才六歲,爹爹還沒帶我們離開京城,還沒宮。
有一雙彎彎的笑眼,顧盼間靈活潑,容貌才在整個京城都是一等一的。
告訴我,其實早早心悅一人。
我問是誰。
那天下著大雪,裹著雪白的裘,手握鎏金手爐,兩條在廊下晃啊晃,明亮的眼眸中漾著純真的期待。
「我與他在宮宴上初識,那時的他,淡泊清寂,像一顆雪中孤鬆。後來,他了這個世上最尊貴的人。」輕聲說,「可我喜歡的,從來都只是他這個人。」
明明嫁給了心中的人。
明明每月一封的書信從不間斷。
怎麼現在。
卻了一尊目不能視、耳不能聞、口不能言的人形燈俑呢?
我醒來時。
蘇坐在我床邊,靜靜看著我。
我咬著,眼淚止不住落。
夜中。
他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
靜靜開口:
「我本是太子軍麾下一名普通的百戶長,大破突厥後,按例卸甲歸田,回到家鄉。那是一個很很安靜的村子,人們安居樂業,過得簡單又滿足。後來,太子病逝,新皇即位。某一天,忽然來了一支軍隊,說要開採村裡的紅土煉制丹藥,大家不願,就被屠了村。」
Advertisement
「我從山上採藥回來,看見的是一燒黑炭的,上到八十歲老人,下到三歲孩子,都高高堆在那兒。」
「我其實是個孤兒,很小的時候村長在外面把我撿回了村,是吃百家飯、穿百家長大的。可以說,那裡堆著的每一,我都過恩。」
「我離開了村子,發現新皇即位不過短短幾年,世道就早已天翻地覆。我時常看見兵肆意殺戮,路邊殍塞道,人們易子而食……後來,我就加了墨軍,再後來,我了宮。」
「你那日問我,值得麼?我不知道值不值得,這條路很難,很險,甚至每一步都踩著同伴的。但這世間,總需有人在黑暗中執火,我只是不想,曾經和戰士們死守護的地方,變人間煉獄。」
我靜默聽著,目凝滯。
他掏出一塊素帕,輕輕為我拭淚,語氣溫和卻堅定。
「若你此刻心中悲憤難平,那我告訴你,這幾個月你已做了很多。你來之前,我只能擇機而。但有你在,短短兩個月,我已將八十萬兩白銀功轉運出去,還有藥材、糧草、地圖,沒有你,它們都到不了該去的地方。」
我怔怔看著他。
他目悲憫。
「謝蘭錚,你的任務已經完,明日,我會安排你死遁離京。你回去後,立刻讓你父親帶家人離開卞城,你們謝家早在皇上要剿滅的世家名單上。正如吳太傅全家被砍,欺君只是藉口,下場早已註定。至于芫妃,我必全力相救,以報你這些時日立下的功勞。」
我恍惚問,「那你呢?」
他笑意清淺,「我會晚一點。」
靜默片刻,我抬眸。
「蘇,我要留下來,讓我留下來。」
他垂眸看著我,眸閃爍,許久:
「你知道留下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19
蘇說。
他還有最後一個任務。
「什麼任務?」
「找到一個藏在後宮中的人。」
「後宮哪裡?」
「錦殿。」
錦殿位于後宮北側。
周圍住的皆是未出嫁的公主和為先帝守節的嬪妃,故而祖制嚴令,除子和太監外,止任何男出。
連皇上都不可以。
我要找的,是一個小太監。
Advertisement
「線索只有兩個,一是他後背有一個特殊胎記,但不知圖案。第二個,就是兩個字:錦殿。」
現下,我正在錦殿。
和臣婦們一起制戰士冬。
這已是我這個月第四次來錦殿。
我現在已經知曉。
錦殿共有太監十七人,年齡都差不多,也都從小在後宮裡長大。
我不知道該怎麼排查。
總不能讓太監們一個個了給我看?
第五次去錦殿時。
我一咬牙,在太監們試冬服裡時,假裝走錯沖了進去。太監們當下一團,難以置信地瞪著我。
幸得一個太監管事幫我解圍:
「今日之事,誰敢半點出去,我讓他沒好果子吃!」
我這一眼大致排除掉了幾個,笑著對管事太監道,「你很機靈,我有賞。」
管事太監諂笑低語,「夫人盡管放心,小的了謝提督好,自然不能白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