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額的手放下不是,不放也不是。
臉上青白錯,那偽裝出的弱徹底碎裂,只剩下難堪。
林辭白看著眼前這一幕,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所有的算計和優越,在這一刻,被碾得然無存。
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轉,幾乎是拖著失魂落魄的蘇月,踉蹌著沖出了沈府大廳。
比方才更加狼狽不堪。
陸承低頭,湊近我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
他聲音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笑意。
「夫人,為夫這份不學無,可還得了你的眼?」
15
從沈府回來不過兩日,柳氏邊的管事嬤嬤便捧著一摞半舊不新的賬冊,送到了我所在院落的正廳。
那嬤嬤皮笑不笑,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輕慢。
「夫人吩咐了,世子妃既已門,這府中中饋之事,理應由世子妃打理。
「這些是近兩年的賬目,夫人讓老奴送來,請世子妃先悉悉。」
那摞賬冊被放在桌案上。
冊頁邊緣磨損,墨跡新舊不一,顯然是被刻意翻找出來的陳年舊賬。
春桃看著那厚厚一疊,眼底掠過擔憂。
我神未變,只淡淡道:「有勞嬤嬤。放下吧。」
嬤嬤躬退下,臨走前那一眼,帶著等著看笑話的意味。
廳只剩下我與春桃。
「小姐,這……
」春桃上前,言又止。
誰都看得出,這是柳氏出的難題。
一堆爛賬,理不清,便是無能。
理清了,得罪的也是先前經手之人,裡外不討好。
我走到桌案前,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指尖拂過糙的紙面。
「無妨。總要過這一關。」
是夜,書房裡燭火通明。
我摒退了侍,只留春桃在一旁磨墨。
桌案上,賬冊堆積如山。
我並未立刻翻閱,而是先凈了手,坐于案前,閉目凝神片刻。
然後,我睜開眼,取過第一本賬冊,翻開。
目如掃描般掠過一行行數字,一項項名目。
米糧採買,綢緞開支,人往來,僕役月例……
紛繁復雜,冗長瑣碎。
春桃看著我一頁頁飛速翻過,幾乎不做停留,心中愈發焦急,卻又不敢出聲打擾。
不知,那些看似雜無章的數字,一旦映我眼中,便如同有了生命,自歸位,排列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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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採買價遠超市價,何支出名目含糊不清,何月例發放數額有異……
過目不忘之能,輔以自被祖母訓練出的心算,使得這些藏在水面下的汙穢,無所遁形。
燭火噼啪,映著我沉靜的側臉。
指尖偶爾在某個可疑的數字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極淺的指甲印。
再用朱筆在空白的紙上記下。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只有書頁翻的沙沙聲,和春桃小心翼翼的磨墨聲。
窗外夜漸深,星河低垂。
當最後一本賬冊合上時,天邊已出些許熹微。
我放下筆,了微微發脹的眉心,眼底卻是一片清明的冷意。
「春桃,去請外院李總管,還有負責採買的王管事,庫房的張嬤嬤,立刻到前廳等候。」
春桃一愣,看著窗外天。
「小姐,現在?天還沒亮……」
「現在就去。」
春桃不敢再多言,立刻轉出去吩咐。
我站起,活了一下僵的脖頸。
一夜未眠,神卻異常。
沒想到那堆爛賬之下,還藏著這樣的驚喜。
柳氏想用這攤爛泥困住我,我卻偏要將其攪個天翻地覆。
前廳裡,被從睡夢中喚起的李總管、王管事、張嬤嬤三人面面相覷,臉上帶著困與一不安。
尤其是王管事,眼神閃爍,額角見汗。
我步廳中,在主位坐下,未看他們,只將手中那幾張紙輕輕放在一旁。
「李總管,戊戌年臘月,府中採買上等銀霜炭三百斤,賬面記錄每斤一兩二錢。
「據我所知,當年市價最高不過八錢。多出的這一百二十兩銀子,去了何?」
李總管渾一,猛地抬頭。
我不等他回答,目轉向臉發白的王管事。
「王管事,去歲江南縐紗庫記錄一百五十匹,出庫記錄僅八十匹用于府中製。
「餘下七十匹,是長了翅膀飛了,還是……進了某些人的私庫?」
王管事一,幾乎要跪下去。
我最後看向掌管庫房鑰匙的老嬤嬤。
「張嬤嬤,近一年來,各房領取的瓷、擺設損耗記錄,與庫房實際出庫數目,相差共計四十三件。
「這些對象,難道是自己碎了,還是被人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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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三問,句句在要害。
證據、數目、時間,清晰得令人膽寒。
廳死寂。
三人面如土,冷汗涔涔而下。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位新門的世子妃,不過一夜之間,竟能將這堆積年的爛賬,梳理得如此徹!
「世子妃,這、這其中定然有誤會……」李總管試圖辯解,聲音幹。
「誤會?」
我輕輕拿起那幾張紙,指尖在上面點了點。
「這上面的每一筆,皆可與市價、往來商戶、乃至府中其他記錄核對。是人證,還是證,你們選。」
我站起,目掃過三人,目凜冽。
「李總管年事已高,力不濟,即日起,府中採買事宜,暫由副管事接手。
「王管事,貪墨之事,證據確鑿,念你在府中多年,即刻出賬目鑰匙,自己去刑房領二十杖,之後是去是留,看你自己造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