孃親真的好厲害。
我們都快跑出寨子了,孃親卻突然返回去。
劈開了柴房門,將裡面困著的幾名男手腳繩索盡數砍斷。
「趕逃吧!」
其他人忙不迭跑了。
只剩下一名男子傷得最重,孃親又冒險進土匪頭子房裡,找來一些藥丸。
「這些吃下去對你的傷有好。」
男子啞著嗓子問:「敢問姑娘芳名,來日好報答。」
「同是天涯淪落人,我救你不過為自己心安,無須報答。」
「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命。」
說完,拽著我趕離開。
我回頭喊:「你要謝娘就給我買一百串糖葫蘆吧。」
「是一百串哦!」
可惜孃親已經拽著我跑遠了,他估計沒聽見。
遠遠看到家中屋簷那一刻,我和娘抱頭痛哭。
到了此刻,才覺自己真的從虎狼窩裡逃了出來。
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到了家門口。
發現闔府都掛著白綾。
我心中一驚。
難道是祖母死了?
我瞧見父親站在門口,滿面哀傷地與賓客說話。
當下也顧不得許多,直接飛奔過去衝到他面前:「爹爹,爹爹。」
「我和孃親回來了!」
又下雪了。
紛紛揚揚的雪落在父親和孃親中間。
父親轉頭,瞧著渾跡、狼狽站在大雪裡的母親,先是激得眼眶通紅,旋即在眾人的竊竊私語裡,慢慢變了臉。
3
我和母親突然回來,弔唁的賓客們紛紛湧出來。
他們上下打量著我們,議論著。
「都被山匪擄走了,居然還活著回來了?」
「瞧這渾是,衫破敗,怕是已經……」
「既已失了清白,再回來豈不是髒了門楣?」
「窈娘一向識大,怎麼這點道理都不懂?」
……
是啊。
孃親曾是合族公認的好人。
十五歲嫁給父親,持家務,侍奉公婆,理族中庶務,無不盡心。
先後生下哥哥和我。
懷哥哥時,為父親納了一名妾室雲娘。
懷我時,又為父親再納一名妾玉娘。
雲娘和玉娘的兒,孃親也一併悉心教導,從無偏頗。
這樣的好人,就該在被山匪捉住時就咬舌自盡,以全貞烈的。
父親站著不,母親一步步朝我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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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袖中掏出手帕,將染的耳朵拿出,遞到父親面前。
父親嚇得連連後退,問:「這是何?」
「是那山匪頭子的耳朵,我將他殺了。」
「我上的亦是他的,我的清白還在。」
父親臉瞬間慘白:「窈娘,你竟殺了?」
「你書香門第出,從前連殺都不忍心的。」
我聽不下去:「父親,若非孃親機警,死的便是我和了。」
「山匪作惡多端,本就該死,孃親是替天行道啊。」
孃親在服上乾淨自己的雙手,想去擁抱父親:「三郎,我能活著回來,你不歡喜嗎?」
父親退後兩步避開孃親,不敢看的眼睛:「回來便好。」
「你們累了,先去洗漱一番吧。」
回去時路過靈堂,哥哥還跪在棺槨前,哭著燒紙錢。
孃親站定,溫地喚他:「柏兒,不必為我燒錢,我回來了。」
哥哥臉煞白:「你,你們怎麼還活著?」
4
明明我和孃親回來了,靈堂卻還沒有撤。
我和孃親死而復生,訊息瞬間傳得全城都知。
無人為我們歡喜。
他們更想知道的是,孃親到底有沒有被匪徒玷汙。
宗族那些長輩,從前個個誇讚孃親,如今卻番上門,跟父親和祖母關起門來談。
話裡話外,都是母親和我不該活著。
回來的第三個晚上,祖母召我和孃親前去說話。
父親和哥哥也在。
祖母指著桌上一條白綾。
「窈娘,你一向懂規矩識大。」
「你是張家的嫡長媳,名聲比命還要重要。」
「你自己了斷吧,如此還能為張家和孩子們掙一個好名聲。」
祖母看向我:「至于華兒,我會送去尼姑庵,一輩子與青燈古佛為伴,贖清罪孽。」
罪孽?
我有何罪孽?
孃親眼圈通紅,瞧向父親:「三郎,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父親一臉不忍:「窈娘,我是張家的長房長子,我上有自己的責任。」
「可我是清白的,我沒有讓匪徒近!」
「這不重要!」父親痛苦地說,「重點是在其他人眼裡,你已經沒了清白。」
孃親不住發:「那時你命懸一線,我拼死救你,你曾說過此生都不會負我的,你全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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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一樣。」父親也流淚了,解釋,「若是你染重病,我願意用我自己的命來換。」
「可眼下你清白有損,整個張家的門楣都要因此蒙,將來我如何去九泉之下面對列祖列宗?」
祖母一臉嚴肅:「你為妻,救治夫君乃是本分。」
「如今舊事重提,是想挾恩圖報嗎?」
「窈娘,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哥哥哭著開口:「娘,子名節比命還重要。」
「你為什麼還要回來啊,同窗們現在都笑話我,說我是土匪的孩子……」
5
娘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我上前一把抱住,踮起腳幫洶湧而出的眼淚:「孃親不哭,孃親不哭。」
「孃親不要死,孃親若是死了,我便跟著孃親一起去死。」
我們兩人哭作一團。
父親跪在祖母跟前:「娘,便給窈娘一條活路吧。」
「讓絞了頭髮去尼姑庵裡做姑子可好?」
「娘,窈娘是我髮妻,我實在不忍看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