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們顯然沒在意我的「失態」,只顧著擔憂下一個問題。
「晚上要是再怎麼辦?」安盈輕輕拍著我的背,眉頭蹙起。
「剛才的是我找村長家要的,說顧白鬧著喝。」
紀聲不自在地別開臉,心虛低著頭。
被點了名的顧白立刻苦起一張小臉,委屈地控訴:「哥哥壞。」
紀聲臉上掠過一更濃的窘迫。
短暫的沉默後,安盈遲疑地開口:「我白天聽人說……隔壁杏花村,有戶人家養了牛。」
話音落下,土房裡一片寂靜。
「我去吧。」紀聲沉默片刻,抓起一個舊鐵皮罐子,向門口走去。
不行!
我心裡猛地一跳。
九零年代的鄉下,東西若被逮到,是真的會被往死裡打的!我這樣的人,怎麼值得他為我冒這種險?
我急得手舞足蹈,想攔住他。
「呀,妹妹在跟我玩呢!」顧白被我揮舞的手臂吸引,高興地湊過來,用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我的指尖。
安盈也出一點笑意:「你看,喜歡你呢。」
我不是在玩!我是想阻止紀聲!
我拍開顧白的手,看著紀聲走向門外的背影,張開,放聲大哭起來。也許只有這樣,才能留住紀聲。
安盈立刻將我抱起,輕輕搖晃。顧白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把他的寶貝鈴鐺搖得叮噹作響。
可他們的安我全然不顧,我的眼睛只死死盯著那扇關上的破木門。
別去紀聲,回來啊!
我不值得你這樣做……
巨大的無力和恐慌攫住了我,我痛哭不止。
不值得,我這樣的人不值得!
5
屋裡冷得像冰窖。
安盈將我裹在懷裡,的眼睛和我一樣,死死盯著那扇破木門。腔裡又急又的心跳,一下下敲打著我的耳朵。
連最鬧騰的顧白,也安靜地蜷在炕沿,大眼睛一眨不眨地著門口。
前世的記憶如同鬼魅,在我腦海裡嘲笑我不配得到。
在陳家,我是那個「賠錢貨」。妹妹穿著新吃糖時,我在挑糞;妹妹過生日時,我因高燒在柴房無人理會;妹妹逃學,捱打的卻是我。初次來經期,我恐慌無措,母親只嫌惡地瞥了一眼:「晦氣東西,滾去柴房,別髒了我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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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剪刀的冷鋒在我臉上、手臂上游走,
在鄭家,母親時而清醒,時而癲狂。鄭哲一次次把我扔進的房間,鎖上門。燈下,用剪刀一次次在我臉上、手臂上劃過,裡喃喃著:「曦曦,你看,媽媽給你報仇了。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而鄭哲,那雙恨意的雙眸總是盯著我:「你怎麼還沒死?!」醉酒後便會衝進我住的地方,拳頭和腳像雨點般落下。
「你去死吧!」
「你為什麼要回來?」
「你把曦曦還給我!」
我好像一直在不同的地方苦,從未被任何人真心過,小心翼翼地活著,卻總是錯的。
我好像生來就是一種錯誤,合該像垃圾一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腐爛。
可現在,紀聲為了我……
時間每一秒都在凌遲我。遠的狗吠,夜風的嗚咽,都讓我渾一。
如果他出事……
如果他因為我去東西而被……
如果他回不來……
這個念頭讓我如墜冰窟,連靈魂都在抖。
一從未有過的強烈恨意,猛地竄起,不是恨陳家鄭家,不是恨命運。
我是恨我自己,今天為什麼沒有凍死在橋下。
6
紀聲平安回來了,可下次呢?
我猜,他們是沒有爸爸媽媽的。不然,三個半大的孩子,何至于活得如此艱難,面黃瘦的,在風的土房裡掙扎求生。
比起他們,我是幸運的。至,在陳家和鄭家,他們沒有在吃喝上刻意待我。
半夜,當安盈將溫好的水小心喂到我邊時,我閉著,不肯吃。
我這樣的人,不值得紀聲拼上命。
見我死活不肯吃,他們三個都急了。
「怎麼不吃了?是病了嗎?」紀聲用手背試探我額頭的溫度,語氣焦急。
顧白在一旁急得直跺腳,把他最寶貝的鈴鐺、小石頭全都堆到我邊,想逗我開心。
安盈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慢慢蓄滿了淚水。把我抱起來,摟在懷裡,溫熱的淚珠一顆顆砸在我的臉上,那麼燙,幾乎要灼傷我的皮。
不哭。
不值得。
我想手替掉眼淚,可揮舞的手臂不控制,只能發出「啊啊啊」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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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盈看著我的眼睛,那裡面盛滿了超越年齡的心疼。似乎從我抗拒的眼神裡,讀懂了別的東西。
哽咽著,輕輕嘆了一口氣:
「小囡囡,你是不是……知道了?知道了自己是被扔掉的,所以才這麼絕,連東西都不肯吃了,是嗎?」
我心裡猛地一震。
把我抱得更,臉頰著我的額頭,淚水浸溼了我的襁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在對那個曾經的自己說:
「小囡囡,來人世一趟不容易。」
這句話像一道,瞬間劈開了我前世今生的所有霾。
「不要為那些不你的人,糟蹋自己。」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帶著淚水的重量,砸進我的心裡,「他們不你,會有其他人來你。」
「我……我也是被爸爸媽媽扔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