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質問,為什麼不告訴我。
說,因為我要高考,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沒人可以影響我高考。
我語塞。
後來我才知道,我爸出殯那天,大家還是希我這個兒子能回來戴孝、摔盆,也不枉我爸這麼多年對我的疼。
我媽紅著一雙眼睛擋在他們面前,說誰敢把這事兒告訴我,就跟誰拼命。
我問,我爸是怎麼死的。
我媽說,因為他們吵架了。
我媽從來沒有承認過自己是我爸的,不管是任何層面上、任何形式上。
知道自己能找到這樣一個男人,已經是很幸運的事,應該知足。但從來就不是一個懂得知足的人。
總是會問自己是不是這個男人。以為自己是不的。
一心只想著逃離這裡。自己逃離失敗後,又一心想讓我逃離這裡。
的眼睛從來就沒有片刻是停留在這個男人上的。
看不到他的善良,也看不到他的付出。
直到那天,他們吵了起來。
起因是又說起,一定要讓我離開這裡。
我爸沒有像以往那樣附和,而是突然說:「其實遠走高飛也不一定就是好事,在外面闖總是很辛苦的。」
說:「眼看孩子就要高考了,你怎麼能說這種喪氣話。」
他說:「我只是覺得沒必要把孩子到這種程度,其實在哪裡生活都是生活,沒什麼本質區別。」
說:「那不行,難道讓他像你這樣,窩窩囊囊地活一輩子嗎?」
他一聽這話,就不再說話了。
都這麼多年了,他以為就算是一塊石頭,也能被他捂熱了,結果他發現還是如此地瞧不起他。
他看著,一如既往地穿著那條鮮豔的大紅連,但他卻覺得自己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做晚飯,他趁著夕低垂,說他出門散散步。
他穿著那件從不改變的灰藍相間的襯,緩緩地走了出去,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他在當年我媽向他坦白自己在外懷孕了的那個 308 國道十字路口,被一輛大貨車掛住了,然後那車直接從他上了過去,他口以下都被變了形。
司機一刻也沒有停地逃跑了,至今都沒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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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這是意外事故,還是他的主自盡。
我媽說,其實那天想說的是「難道讓他像我們倆這樣,窩窩囊囊地活一輩子嗎」,可是話到邊,又改了「像你這樣」。
還是不忍心瞧不起自己。
他對太好、太寬容,以至于忘了,他也是個人,他也有、有脾氣。
說,這不是的錯,是他惹不高興,是他自己想不開。
是,永遠都沒有錯。
我已經懶得再和爭論、分辨。
我到村西的祖墳上去祭拜過我爸後,就收拾行李,離開了家。
那個暑假我一直在外打工,我跟說,我也長大了,得在外面多歷練歷練。但其實我和都心知肚明,我是在躲著,我不想見到。
後來,才跟我說,是在我爸死後,才意識到是他的。
說,有一天,做夢夢到我們家像往年暑假一樣,一家三口坐在院子裡吃冰鎮西瓜。
說,還夢到我爸年輕的時候,傻乎乎地送禮,傻乎乎地上門拜見的父母,傻乎乎地包攬下所有家庭瑣事,讓能專心地做這個其實也沒那麼重要的村小學校長。
說,在的夢裡,他的形象前所未有地清晰了起來,清晰得就像從沒認識過他,清晰得就像剛剛才認識。
說,這才發現,其實是他的。
可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其實,早就已經來不及了。
5
我如所願,考進了北京的大學。
雖然不是名牌大學,甚至不是一流大學,但也沒再提讓我復讀。
四年後,我又考了本校的研究生。
七年時間,一轉眼也就過去了。
北京很大,大得讓人害怕。但我只能留下,我的家裡只有一個紅著眼讓我必須留在北京的媽。
我沒有家可以回。
碩士畢業後,我進了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運營,寫一些公司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但我們都想讓消費者相信的文章。
讀書這七年時間,我暑假沒有回過家,寒假也只是回去過年待上三四天,然後就以「還要打工」為藉口提前離開。
自上大學後,我就沒有再開口跟要過錢。
我和我媽的關係降到了冰點,但因此也算相安無事。
過了二十五歲之後,開始催我結婚生子,但我一概不理,慢慢也就不再自找沒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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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人在北京生活,買不起房子,也買不起車子,住著一間還算乾淨的出租屋,做著一份還算過得去的工作,拿著一份說出去勉強不算丟人的工資。
不可能留下來定居,也沒有可以逃離的遠方。日子過得沒勁,但也將就能活下去。
就這樣,時間到了 2017 年。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後被同事拉去喝了一杯,有些微醺。回到家打開門,就看到了屋子裡一片狼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