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還以為我喝醉了、眼花了、看錯了。
牆被拆掉了,磚塊、木頭散落一地。我的床、我的書架、我的櫃全都一片骯髒混。
跟我合租的大姐失魂落魄地坐在屋子中間,眼睛發直地說:「原來咱們這個兩居室也是隔斷間啊hellip;hellip;」
那一年,北京開始轟轟烈烈地清理低端人口,嚴厲打擊隔斷出租房。
我沒想到我們這套知名長租公寓品牌出租的兩居室,竟也是打出來的隔斷間,就這樣了被打擊的對象。
我穿過這一片狼藉,走進我自己的房間裡。我懶得收拾了,就這樣坐在這一片廢墟上發呆。
我看著我這一屋子混。一些服、幾雙鞋子和一箱子書。這就是我在北京的全部家當,輕輕一推,也就沒了。
我一向知道,在這座城市裡,我原本就是可有可無的。
但當它把「低端人口」這四個字明晃晃地甩在我的臉上時,我還是覺到一種巨大的疼痛和恥辱。
我沒有洗漱,更沒有,就這樣在這堆廢墟上睡著了。
我迷迷糊糊地睡到早上六點多,手機突然響了。
是老家的堂哥。
「你趕快回來吧,你媽住院了。」
6
我爸死了,我離開了家,我媽突然就失去了生活的心氣。
學校的事也不上心了,都是能躲就躲,能拖就拖,反正還有半年時間,就退休了。
現在最大的好就是坐在家裡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什麼電視都看,家庭的、懸疑的、言的、打仗的,能看的全都看了一遍。
發病那天,就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突然間就覺得坐不住了,左邊子往下沉、往下墜,拽著摔倒在地板上,再也沒能起來。
用盡僅剩的右半全部力氣,才拿到手機,打了 120。
是突發腦栓,整個左半都不能了,好在救治還算及時。
我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一進縣醫院住院部,就看到躺在一張很破的病床上,病房裡橫著一張床、豎著兩張床,擁又骯髒。
一見到我進門,竟就開始哭,哭得像個小孩子。
我從來沒見過示弱,更不要說見到哭,我以為我會無于衷,但我心裡突然很痛,我沒想到我會這麼見不得示弱。
Advertisement
我把抱在懷裡,跟說沒事了、沒事了。
縣醫院的治療方案就是不停輸,輸得手背都腫得像個饅頭。治療很糙,住院環境也很差。
我立刻幫辦了轉院,轉到了邢臺市第三醫院。
醫生說,因為救治比較及時,所以問題並不太大,後續應該能恢復得不錯,自主行、自理生活應該都不問題。
但是,的左半要重新學習用力,左手左腳的使用也要重新訓練。好好恢復,都會好的。
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住進新病房第一晚的半夜,突然間驚醒,大聲我的名字。
我趕忙過去:「怎麼了?」
迷迷糊糊地躺著,想起又起不來:「這是哪裡?」
我說:「這是醫院。」
又問:「我為什麼會在醫院裡?」
我說:「因為你生病了啊。」
疑:「我病了?」
我說:「是啊,腦栓。不過,你不用擔心,很快你就會好了。」
惶恐地看著我,又看著病房的天花板,一切都那麼陌生,陌生到心失序,陌生到想不起來自己為何到此。
徹底了一個小孩,而我了那個需要掌控一切的大人。
我從來沒想過,也會有如此需要我的一天,的脆弱、痛苦、艱難和恐懼全都暴在我的面前。
我第一次覺得原來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不管有再多執念,不管格再強勢,不管做過多偏頗、瘋狂的決定,都依然只是一個普通人罷了。
在恍恍惚惚中,對我說出了許多心裡話。
那些對高考、對大學、對北京的執念,那些二十出頭時不知所終的痛苦,那些在我爸死後才發現自己竟然是著他的驚覺hellip;hellip;
當然,還有我那早已消失在人海裡的親生父親。
發音含糊不清,但是敘述熱高漲。
像是要證明自己仍舊很健康一樣地一字一句地敘說著那些我不知道的過去。
我們做母子做了二十八年,居然是第一次有了真正的通。
我在醫院陪床的生活也規律健康了起來。
每天就是扶著去洗漱,盯著輸的進度,下樓去買一日三餐。空閒時間便和聊聊天,聊過去,也聊未來。
人生第一次,我和的關係變得平靜溫和。
Advertisement
在住院的第十天,我下樓去醫院小吃街買午飯,突然看到不遠有個人很眼。
那人正在翻撿垃圾,作很慢也很細。
我走過去,試著了一聲。
那人聽到,緩緩轉過來,是林繪。
7
林繪比我大一歲,也不過二十九歲,但看起來很是蒼老。
看得出來已經儘量把自己收拾得乾淨了,但撿垃圾的生活還是讓他不可避免地上、頭髮上都是油汙。
「得有十五六年沒見了吧。」
笑著跟我說。
「嗯,十六年了,你還好嗎?」
我問完,才意識到自己這句話有多麼愚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