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一次我被打倒時,我已經不再害怕,我只是在想,我要打倒他,總有一天。
我和他結婚時,也是在這樣無比寒冷卻下不出一丁點雪花的冬天。
我初中還沒能畢業,就被我父親張羅著送去學手藝。
孩子是不用讀書的,他這樣命令我。
我學理發,從一個月只有三百塊工資的學徒開始干起。
學了幾年,總算有了盼頭,可那年過年回家,我父親說他幫我找好了男人,是隔壁村一個我從沒見過、聽過的男人。
我不想嫁,可哪管你想還是不想,我父親收了人家五千塊彩禮錢,我就應該嫁。
不嫁就抓回家打,用皮帶,關進家里的倉房,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不許出去。
村里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姐妹來勸我,抱著剛滿月的小兒子,對我苦口婆心:「誰不是這樣過來的,想開點,你看我現在不也過得好的。」
我蜷在倉房的角落里,哭了一晚上,想開了。
正月二十三,我嫁了,穿著廉價的紗紗子,別著一朵塑料假花,挽著我丈夫的胳膊,踏進了他家的門。
村里的小孩圍在我床邊,頂著兩坨凍紅的臉,吸溜著鼻涕和我要糖吃。
擺在矮柜的小鏡子上著「喜」字,里面映著我的臉,那樣年輕,那樣漂亮,可卻不屬于我自己。
我告訴我自己,想開點。
只要想開點,就會過得好點,可好像并不是這樣。
我的丈夫酗酒,不管是賭輸了錢,還是賭贏了錢,他總會買些酒。
他永遠都離不開那些叮了咣啷的酒瓶子們。
他會帶著滿的酒氣,砸爛我反鎖的門,毫不猶豫地掄起拳頭揮向我,用腳踹我。
興起時,他會順手找來子或者鐵鍬,往我上砸,往我頭上砸。
那樣太痛了,眼淚會失控地飆出來,鼻涕眼淚還有溫熱的混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哪個,流進里時也都是苦的滋味。
太苦了,苦得讓人不上氣。
他有時候會連著兒一起打,我會拼了命地抱著他的腳,朝他痛哭流涕地求饒。
他叼著煙,紅著眼睛著氣,暴戾地撕扯開我的服,要和我同房。
我尖著,哭喊著,用手砸著他的頭,用踢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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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拳下去,我就老實了。
眼前一陣陣發黑,那陣天旋地轉的眩暈,讓我無數次以為那就是死亡的味道。
可偏偏我的命比誰的都要,如他所說,命賤,怎麼打都死不了。
他騎在我上,燃著火星的煙頭燙在我的脯上,一白煙轉瞬即逝,淡淡燎豬皮的味道很快就被他上的汗臭和煙酒氣淹沒。
那點痛實在微不足道,我麻木地轉過頭,被一晃一晃地搖著,任由他腥臭的汗滴在我上。
近在咫尺是兒瑟在門中抖又茫然的眼睛,可我腫痛的眼皮只能睜開一條。
被淚水模糊的眼睛逐漸看不清的廓,可我知道在看著我。
我努力地抿起笑,把所有即將溢出口的痛苦嗚咽混著牙里的一同咽下去。
我艱難地對張了張,用口型比劃:「有媽在,別害怕。」
9
我給兒請了四個月的假,再加上一個月的寒假,在家待了五個月。
這五個月里,每天都在看我練拳擊。
偶爾李雪婷來找,倆就會一起看我練。
有時候趴在拳館的玻璃窗上看,有時候在比賽的臺下看。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時時刻刻看向我時擔憂的眼睛,也變了歡欣鼓舞地為我喝彩。
有一天,告訴我,要繼續學拳擊。
于是我們兩個就一起學。
比我更有天賦,幾個月的時間過去,比我更能擺出一個像樣的架子。
那次實戰,第一次打贏了。
摘掉頭套,用拳套捶著自己的口,像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小猩猩,從嚨深發出興的吼。
和我站在一旁觀戰的李雪婷,會像那樣興,然后沖向,地抱在一起。
三月開學的那天,兒對著鏡子扎了一個干凈利落的馬尾。
把那道厚厚的像簾子一樣蓋住半張臉的劉海一起梳了上去,出潔的大額頭,細細茸一樣的小碎發順著額頭的廓繞了一圈。
臨走時,對我說:「媽,我們再也不要逃了。
「有我在,你別怕。
「有媽在,我也不會害怕。」
在說出這句話之前,我曾無數次強下心頭的恐懼和不安,編了無數個蹩腳的說辭說服不要去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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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告訴我,有在,我就不再害怕了。
恍然之間,我覺得我的兒是一只小小的飛鳥,要振翅,去和風雨加,電閃雷鳴的天空戰斗。
我要祝福。
祝昂揚無畏,祝鐵骨錚錚,祝掙枷鎖直面困頓,祝扎大地,直脊梁。
我在家從早坐到晚,如此往復四天,周五的時候我接到了兒班主任打來的電話。
我匆匆趕去學校辦公室,一推開門,映眼簾的就是我兒繃直了的背,和散的馬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