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你這就吃完了?」
李強像是才看見我。
「嗯。」我腳步不停。
「媽!你還沒洗碗呢!」
他的聲音帶上了不滿。
「你耳朵被屎糊了?沒聽見你媳婦剛才還說我不舒服?」
李強這才像是反應過來。
「媽,你哪裡不舒服……」
「心裡不舒服!堵得慌!」
「這是鬧哪出?」
李強一臉莫名其妙。
「鬧?我告訴你,明兒我要去上班了,這家裡的活可幹不了了!」
「你說啥?要去上班!?」
李強率先回過神,舌頭都打了結。
「不然呢?」
「那工作花的是我的棺材本,我去,天經地義。」
「胡鬧!那可是微微的工作,你咋能……」
我沒等他繼續放屁,拿起角落的掃把,兜頭蓋臉就朝著李強打了過去!
「我胡鬧?我讓你看看什麼胡鬧!你個不孝子!老孃花自己的錢買個工作傍,你在這兒嘰嘰歪歪!我打死你個白眼狼!」
「哎喲!媽!您幹嘛!別打了!」
李強想反抗,可他一個坐辦公室的,哪比得上我這幹了一輩子農活的老太太?
我揮舞著掃把,虎虎生風,打得他嗷嗷直。
「強哥!媽!別打了!求您別打了!」
林採薇在一旁尖聲著,捂著肚子一不敢。
這邊的靜驚了左鄰右捨,眾人紛紛圍了過來。
「哎喲!李家嬸子,這是怎麼了?」
直到把這口憋了二十年的惡氣出了一大半,我這才住了手,把掃把一扔,開啟了門。
我慢慢地、巍巍地轉過,面向聞聲出來的鄰居們。
我抬起一雙含淚的老眼,哆嗦著,聲音哽咽。
「各、各位鄰居……」
「我這兒子……他、他這是要死我啊……」
「那買工作的錢……是我……我一個農村老太太,摳摳搜搜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啊……」
「我想著……兒媳婦快生了,總要餵吧?崗位沒了多可惜?我這當婆婆的,先替佔著,等方便了再去……我、我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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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李強,眼神裡全是痛心。
「結果呢?他那意思……說我不配有個工作!讓我趕把工作「還」給他那好媳婦!」
我出那雙傷痕累累、關節大的手。
「大家看看……看看這雙手!我一個寡婦,是怎麼用這雙手,種地、挑水,把他從一尺長拉扯到這麼大的啊!我吃了多苦,才供他讀出書,進了城啊……」
我越說越傷心,抖得更厲害,彷彿隨時會倒下。
「我來了城裡,不敢吃不敢穿,每月那點買菜錢,掰八瓣花……想買點什麼,都得看兒媳婦臉……」
我指著自己洗得發白的舊裳,又指了指屋。
「可呢?你們看看……養得白白胖胖,家裡的活兒,洗、做飯,甚至連……連那的服,都是我這雙老手給的啊!我……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我這話一齣,瞬間引起所有人的同。
「嚯!原來是這樣!」
「我就說嘛,每次見著李家媳婦,都眼睛紅紅的,言又止,搞得我們都以為婆婆多厲害呢!」
「誰說不是呢!現在想想,李家嬸子平時是不咋說話,可人家活兒沒幹啊!反倒是這兒媳婦,氣那是真好!」
「我的天,讓婆婆洗服?這……這也太不像話了!」
林採薇不了這公開刑,捂著臉哭著跑回了屋。
李強頂著那張五彩斑斕的臉,在鄰居們指指點點的目下,恨不得找個地鑽進去,只能著頭皮上前拉我。
「媽,我們先回家……」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
「李強,你給我聽清楚了!從今往後,這家務,我一點不幹了!
那工作,我還就不給林采薇了!
這是我的棺材本買的,我看你這個不孝子是指不上了,老孃我得靠自己!」
「對!老妹子說得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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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婆婆當牛做馬伺候兒媳婦的道理?沒這個規矩!」
旁邊幾個早就對現在年輕媳婦作風看不慣的老太太立刻出聲附和,給我撐腰。
最終,這場鬧劇在李強的道歉中落下帷幕。
04
第二天一早,我便去了食堂報道。
這活,對于做慣了農活的我來說,實在算不得什麼。
不外乎是洗菜切菜,再給工人們打打飯。
一天裡,只有臨近飯點那幾個鐘頭忙些。
而且伙食好啊!
油水足,頓頓有葷腥,比我上輩子在家裡吃糠咽菜、著他們先吃強了百倍!
于是,我開始了「神仙日子」。
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解決,休息日就揣著工資去外邊下館子瀟灑。
那個家,如今只了我夜裡睡覺的地方。
林採薇像是徹底惱了,每日只當看不見我。
我那兒子,他不捨得寶貝媳婦幹活,于是洗、做飯、打掃衛生,全落在他一個人上。
每天下班回來就撅著屁忙活,沒幾天就累得眼圈發黑。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
我按部就班地上班、吃飯、看戲,耐心等著「那件事」。
算算日子,應該就是這幾天了。
我怕記錯了日子,每天上班前,都特意繞到廠門口晃悠一圈。
上一世,就是在這段時間,廠長的三歲兒甜甜,在廠區附近被人販子給抱走了。
當時是廠長的媽帶著孫出來玩,老太太顧著跟幾個老姐妹聊天,一回頭,孩子就沒影了。
那孩子再沒找回來。
廠長的媳婦和他離了婚,他一個人,孤零零地過完了後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