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語氣平靜。
「強子,媽不是不想幫。可你也看見了,我去了,只會讓你們夫妻吵架。這樣,你讓采薇媽來幫段時間,親媽照顧,總比婆婆強。」
李強臉一僵,支支吾吾:「媽……媽不太好……」
我心中冷笑。
什麼不好,上輩子我就知道,林採薇那個媽,是個比兒還會福的主。
兒坐月子?來看一眼,塞個小紅包就算盡心了,伺候?想都別想。
沒再搭理他,我轉走了。
09
日子不不慢的往前走。
我每天在食堂忙活那幾個鐘頭,剩下的時間,全是我自己的。
工資一發下來,我就揣著,滿城溜達。
我不買裳,不置辦家當,就往那些犄角旮旯、看著破敗的老街舊巷裡鑽。
廠裡人看我這樣,都笑我:「李嬸子,廠裡分房子呢,花這冤枉錢幹啥?」
我憨憨地笑:「我就看看,看看。」
他們哪裡知道,我這雙看似渾濁的老眼,看的不是破磚爛瓦。
看的是幾年後、十幾年後,這裡會豎起的嶄新樓群,會拓寬的筆直馬路。
上輩子,我那「出息」了的好大兒李強,沒在我面前吹噓。
誰誰誰有眼,早年買了哪塊地皮,後來拆遷發了大財。
誰誰誰膽子大,承包了哪片破廠房,轉眼了企業家。
我專挑那些位置好、但眼下看著最不中用的平房、舊院。
手裡錢不多,我就先買最小、最破的,哪怕只有一間屋、半拉院子。
錢慢慢攢,房慢慢添。
手續辦起來麻煩,我一個「沒文化」的老太太,就賠著笑臉。
一遍遍往街道、房管所跑,磨破了皮子,看盡了冷臉。
但我心裡頭熱乎,我買下的是我往後幾十年,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臉的底氣啊。
廠長念著我的好,對我格外照顧些,重活累活基本不派給我。
我也知趣,手腳勤快,眼裡有活,從不仗著那點「恩」拿喬。
食堂裡上上下下,得都好。
時間一晃,孩子百天了。
李強到底沒請我,也沒請來他那明的丈母孃。
聽說一直飛狗跳,林採薇嫌孩子吵、嫌漲疼,沒出月子就斷了母,全靠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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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強那點工資,買、買營養品、應付林採薇時不時要添置的「必需品」,捉襟見肘。
他來找過我幾次,話裡話外想讓我「支援」點孩子的花銷。
我每次都是一臉為難。
「強子,媽那點棺材本,買工作花得差不多了。現在這工資,也就剛夠媽自己吃喝,還得攢點防老呢。你媳婦不是有嫁妝嗎?先著孩子用。」
李強臉訕訕的,說不出話。
林採薇那點嫁妝,早被自己折騰得七七八八了。
後來,他來得就了。
偶爾在廠裡遇見,也是匆匆低頭走過,比以前更顯憔悴,背都有些佝僂了。
我看著,心裡升起一點殘存的、屬于「母親」的酸,但立刻就被我按下去。
跌下樓梯那天,可真疼啊。
路是他自己選的,苦果就得自己咽。
10
轉眼到了八十年代末,風氣漸漸活絡起來,街面上的新鮮玩意兒越來越多。
我那點買房置地的「小作」,在廠裡一些人看來,了「瞎折騰」、「不會福」。
有老姐妹勸我:「李嬸,攢點錢不容易,買那些破房子幹啥?不如存銀行吃利息,或者買兩好裳,吃點好的。」
我只是笑:「我就覺著,有片瓦遮頭,心裡踏實。」
這期間,我還空辦了件大事。
舉報王大壯。
那個上輩子趁夜進我屋、被我砍傷了的畜生。
這畜生靠著早年投機倒把、後來鑽政策空子,混得人模狗樣,了「王老闆」。
發了點財後,他沒在我面前晃悠,炫耀他如何「把握機遇」、「疏通關係」,言語間滿是得意。
最讓我噁心的是,他說什麼。
「翠芬啊,你說當年你要是跟了我……我現在的一切,不都是你的?咱倆還是有緣,你看,這不又上了?老了老了,就圖個伴兒……」
每次我都冷著臉走開,心裡像吞了蒼蠅。
這輩子,我早早留意著他的靜。
改革開放的春風剛吹起來,他果然又開始上躥下跳,搞些見不得的勾當,拉攏腐蝕,倒賣批文。
我瞅準時機,一封匿名信,把他那些爛事捅到了上去。
信裡時間、地點、人、款項,寫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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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他上輩子自己吹牛時吐的「輝事蹟」。
這時候正是嚴打風頭、整頓經濟秩序的時候,他撞槍口上了。
沒過多久,就傳來訊息,王大壯進去了,罪名不小,估計沒個二三十年出不來。
聽到訊息那天,我獨自在宿捨,對著鏡子,慢慢梳理著花白的頭髮,無聲地笑了笑。
惡人自有天收?
不,老天爺有時候忙不過來,得有人幫他記著賬。
11
九十年代。
鋼鐵廠這座曾經紅火無比的大機,齒的轉聲漸漸滯。
下崗的訊息,籠罩在每個人頭上。
食堂裡的氣氛也變了,往日說說笑笑的工友們,臉上都蒙了一層霧。
議論的都是誰家兩口子可能都要下崗,孩子學費怎麼辦,老人醫藥費哪裡出。
我去找廠長。
他頭髮白了不,眉頭皺著。
「李嬸子,」他遞給我一杯熱水,「您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