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認,他年輕時確實有一副好皮囊——劍眉星眼,書卷氣裡帶著知青特有的清高。
前世我就是被這副皮囊和那點「文化人」的氣質騙了一生。
「玉蘭。」他看見我,出溫和的笑容,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我給你帶了塊棗糕,縣裡買的。」
若是從前,我會得鼻子發酸。
現在我只看見他眼底的算計。
「有事說事吧。」我沒接油紙包。
賈玉清愣了愣,隨即又笑:「還是你了解我。是這樣,我家裡來了信,說有個上大學的機會……但需要已婚份。我想著,咱們相也兩年了,不如先把證領了?」
和前世一字不差。
「哪個大學?」我問。
「呃……可能是省裡的工農兵大學,還沒最終定。」他含糊道,「但這是回城的好機會。玉蘭,等我站穩腳跟,一定接你回去。」
「怎麼接?」我盯著他的眼睛,「結了婚,我的戶口就遷到你們大隊。你上大學走了,我留在這裡伺候你生病的媽,等四年後你畢業分配工作,再想辦法‘慢慢協調’?」
賈玉清臉變了變:「你……你怎麼這麼說?我是那種人嗎?」
「你是。」
兩個字,我說得平靜而篤定。
他徹底僵住了。
晨霧在我們之間緩緩流,遠傳來生產隊上工的鐘聲。
「賈玉清。」我向前走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到能看見他瞳孔裡我的倒影,「那個推薦名額,本來就是你爸用兩條‘大前門’給你換來的吧?結婚不是必要條件,是你媽想找個免費保姆——而你,想找個墊腳石。」
「你胡說什麼!」他聲音陡然拔高,又慌忙低,「玉蘭,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什麼了?你別聽別人挑撥,我是真心想跟你……」
「真心?」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賈玉清,你記著今天。記著我沈玉蘭說的每一個字——」
「我不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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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返城名額,我要自己去爭。」
「至于你……」我退後兩步,像在打量一件垃圾,「娶誰娶誰。但別再打我主意。」
說完我轉就走。
「沈玉蘭!」他在背後喊,「你別後悔!錯過了我,你在這破地方能嫁什麼好人家?你媽信裡不是說了嗎,人這輩子最重要的就是嫁對人!」
我腳步沒停。
風吹過田野,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是啊,我媽說過。
前世說了一輩子:「玉蘭啊,人要以男人為天。」「玉蘭,忍一忍就過去了。」「玉蘭,為了孩子……」
我忍了三十年。
忍到丈夫在全世界面前謝小三,忍到兒嫌我丟人。
這一世,去他媽的「以男人為天」。
我要自己為那片天。
3
回到知青宿捨,周曉梅湊過來:「怎麼樣?賈玉清是不是跟你求婚了?」
我沒說話,從床底拖出那個掉了漆的小木箱。
開啟,最上層是幾件打著補丁的服。下面著一摞信,全是母親寫來的,每封都在催我「抓賈玉清這個文化人」。
我把信拿出來,一張張撕碎。
「你瘋啦?」周曉梅驚呼,「那不是你媽……」
「從今天起,」我把碎片扔進灶膛,看著火舌捲上來,「的話,我一句都不聽了。」
箱底還有兩本東西。
一本是1972年下鄉時帶來的高中課本,邊角已經磨爛了。
另一本是我記了兩年的日記——不,不是日記,是「賬本」。
記錄著賈玉清這兩年從我這裡「借」走的糧票、布票、錢。甚至還有他母親生病時,我熬夜織賣錢寄過去的明細。
總共:糧票四十七斤半,布票八尺,現金六十三塊二。
這在1975年,是一個普通知青兩年的全部積蓄。
我著賬本糙的封面,笑了。
還好,這一世我對他的付出,也就僅限于此。
4
周曉梅看我的眼神像看瘋子:「沈玉蘭,你……你真不打算跟賈玉清了?他可是咱們大隊最有前途的知青,他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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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縣教育局的小幹事。」我接過話,「所以呢?」
周曉梅被噎住了。
我合上木箱,把賬本和課本單獨拿出來,用舊布包好,塞進枕頭底下。
「曉梅。」我轉過看著,「我問你,如果你明明自己能考六十分,卻非要跪著求別人施捨你五十九分——你賤不賤?」
臉漲紅:「這怎麼能一樣?人嫁人是第二次投胎……」
「那如果這次投胎投進豬圈呢?」我笑了,笑聲乾,「一輩子在泥裡打滾,臨了還要被宰了吃。」
外面上工的哨聲又響了一遍,急促。
「快走吧,遲到要扣工分。」周曉梅拽我。
我掙開的手:「我今天請假。」
「你瘋了?請假這個月滿勤獎就沒了!」
「那就不要了。」
我重新躺回床上,拉過薄被蓋住臉。
黑暗裡,前世的一幕幕像老電影放映——
1980年,賈玉清大學畢業分配到縣中學。我還在鄉下,抱著發高燒的兒走十里夜路去衛生所。
1985年,他評上講師,帶學生回家「補課」。我在廚房剁餃子餡,菜刀砍進案板三公分深。
1995年,他出軌林薇清的事終于瞞不住。我說離婚,他說:「沈玉蘭,你離了我吃什麼?你一個國中文化的家庭婦,能幹什麼?」
2005年,他為知名學者,採訪裡說:「我妻子是個善良但缺乏共同語言的人。」
直到我死的那天。
被子被猛地掀開。
周曉梅站在床邊,氣吁吁:「賈玉清他媽來了!在院門口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