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陝北六月的太已經很毒。
院門口圍了一圈人,大多是本村的嬸子大娘,端著碗邊吃早飯邊看熱鬧。
人群中央,一個五十來歲的乾瘦婦坐在地上拍大,正是賈玉清的母親,王秀英。
「沒良心啊!我兒子對你多好!供你吃供你穿,現在攀上高枝就想甩了我家玉清!」
我站在門檻裡,冷眼看著表演。
前世也是這樣。婚前三個月,來鬧過三次——一次說我勾引兒子,一次說我了家糧食,最後一次直接躺地上說我推。
每次鬧完,賈玉清就會「無奈」地找我:「玉蘭,你看我媽這麼大年紀了,你就低個頭吧。咱們早點結婚,就消停了。」
我低了三十年的頭。
低到脊椎都彎了,再也直不起來。
「王嬸。」我拿出賬本,「您說賈玉清供我吃穿——糧本在你家,我每月十五斤糧票、八塊錢伙食費,大隊會計那兒有記錄。」
「您說我攀高枝——我父母雙職工,弟弟在部隊。賈玉清父親是臨時轉正的小幹事,您沒工作。誰攀誰?」
人群「嗡」的一聲。
王秀英顯然沒料到我會還,愣了一下,隨即嚎得更響:「你胡說!我家玉清是文化人!將來要上大學當幹部的!你一個隊的,配得上嗎?」
「配不上。」我點頭,「所以我不配,您另找配得上的吧。」
說完我轉就要回屋。
「站住!」王秀英爬起來衝過來,一把抓住我胳膊,「今天不說清楚你別想走!你耽誤我兒子兩年青春,怎麼賠?」
指甲摳進我裡,生疼。
前世我怕,怕未來婆婆,怕壞了名聲。
現在?
我低頭看了看青筋暴起的手,突然笑了。
然後扯開嗓子,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喊:
「救命啊——打人啦——未來婆婆要打死兒媳婦啦——」
聲音尖利,劃破整個知青點的清晨。
王秀英嚇得鬆了手。
我趁機退後兩步,擼起袖子——小臂上四道印子,清晰可見。
「各位嬸子大娘都看見了!」我舉起胳膊,轉了一圈,「我還沒嫁過去呢,婆婆就往死裡打!這要是嫁了,我還有命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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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婦最懂婆媳那點事。
頓時議論紛紛:
「哎喲,這下手太狠了……」
「還沒過門就這樣,過了門還得了?」
「人家姑娘爹媽要是知道了……」
王秀英臉鐵青:「你、你口噴人!我就是輕輕拉你一下……」
「輕輕拉一下能拉出?」我放下袖子,「王嬸,您今天來不就是想我答應結婚嗎?我明告訴您——」
我盯著的眼睛,一字一頓:
「就算全天下男人死了,我沈玉蘭,也絕不嫁進你賈家門。」
6
王秀英是被幾個看不過去的嬸子勸走的。
走時還在罵罵咧咧,但氣勢已經弱了。
人群散去,知青點恢復平靜。
周曉梅給我端來一盆涼水,浸了巾遞給我:「吧,胳膊都滲了。」
我沒接巾,直接從水盆裡掬水洗了把臉。
冰涼的水刺激著臉頰,腦子卻格外清醒。
「曉梅,幫我個忙。」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去大隊部,替我請三天病假。」
「三天?隊長肯定不批……」
「就說我被未來婆婆打傷了,要去衛生院驗傷。」我頓了頓,「順便,打聽一下今年返城名額的事。」
周曉梅瞪大眼睛:「你真要爭?」
「不然呢?」我看向遠綿延的黃土坡,「留在這兒,等賈玉清上了大學,等他媽三天兩頭來鬧,等我熬黃臉婆,再等他功名就時一腳踹了我?」
沉默了。
許久,才低聲說:「可是玉蘭……咱們大隊今年就一個名額。賈玉清家裡已經打點好了,你爭不過的。」
「爭不過也要爭。」我走進屋,從枕頭底下出那個布包,拿出課本,「至要讓所有人知道——我不是任人拿的柿子。」
周曉梅走後,我翻開高中語文課本。
紙張泛黃,字跡模糊。
1972年下鄉時,我是哭著把這些書塞進行李的。
母親說:「帶這些幹啥?下去好好勞,爭取早點嫁人回城。」
嫁人回城。
這是那個時代多知青唯一能看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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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憑什麼?
我著《嶽樓記》那一頁,輕聲念:「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念著念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傷心,是恨。
恨自己前世為什麼那麼傻,信了「子無才便是德」的鬼話。
信了「嫁個好男人就是最大功」的謊言。
「玉蘭姐?」
門外傳來怯生生的聲音。
我掉眼淚,看見一個瘦小的影——是隔壁屋的李小草,今年剛滿十七歲,比我們晚來半年。
「有事?」
李小草攥著角,猶豫半天才說:「我、我聽見你跟曉梅姐說的話了……我也想復習,能跟你一起嗎?」
我愣住。
前世李小草的結局我知道——1976年,為了返城名額,嫁給了大隊書記的傻兒子。
1978年生孩子大出,死了。
「你家裡人同意嗎?」我問。
眼圈紅了:「我爸信裡說,讓我在鄉下找個好人家……可我不想象我姐那樣,嫁了人天天捱打。」
我看著單薄的肩膀,想起前世在賈家捱過的那些看不見的打。
「來。」我挪了挪位置,「坐這兒。我只有一套課本,咱們著看。」
7
下午,周曉梅回來了。
帶回來兩個訊息。
一是我請假批了,隊長聽說「婆家打人」,皺著眉批了三天,還嘟囔「賈家也太不像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