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是返城名額的事。
「我聽到大隊會計跟書記說話……」周曉梅低聲音,「今年縣裡給咱們公社四個名額,咱們大隊能分到一個。但賈玉清他爸已經打點過了,基本定。」
「基本定,就是還沒完全定。」我說。
「可咱們拿什麼跟人家爭?」周曉梅急道,「賈玉清是高中畢業生,勞表現‘優良’,還會寫文章……」
「我也是高中畢業。」我翻開課本,「勞表現,我這三年從沒請過假,去年還評了‘勞積極分子’。至于寫文章——」
我頓了頓。
前世賈玉清早期那些「知青文學」,至有一半是我幫他改的。
他總說:「玉蘭,你文筆有靈氣,但人寫這些東西沒用。你幫我改改,等我出名了,功勞分你一半。」
功勞?
他最後連我的名字都懶得提。
「曉梅,幫我找紙筆。」我說。
「你要幹啥?」
「寫材料。」我看向窗外熾熱的,「既然要爭,就要爭得明正大。」
那天傍晚,我趴在炕桌上,就著煤油燈寫了三份材料。
一份是《關于請求公平評定返城名額的申請》,列了我三年來的勞工時、獲獎況、以及主組織知青掃盲班的事蹟。
一份是《關于賈玉清同志家庭背景及推薦名額來源的況反映》——我沒直接舉報,只是「客觀反映」他父親的活況。
第三份,是給我父母的家信。
前世這封信我沒寫。因為賈玉清說:「別讓家裡心,我能解決。」
這一次,我一筆一劃寫道:
「父母大人敬啟:兒在陝北一切尚好,唯婚姻一事,經慎重考慮,已決定與賈玉清同志斷絕關係。原因有三:其一,價值觀不合;其二,其母品行不端;其三,兒不願依附他人回城……」
寫到這裡,我停住了。
煤油燈的火苗跳,映著信紙上未幹的墨跡。
最後,我添上一句:
「兒深知二老期盼,但人生路長,兒想自己走一段。若不能耀門楣,至,不做沈家之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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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款:不孝玉蘭,1975年6月13日夜。
寫完時,手指被鋼筆磨出了水泡。
李小草已經趴著睡著了,課本攤開在《滕王閣序》那一頁:「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我輕輕合上書。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冷冷的,照著黃土高原千萬壑。
前世我看了一輩子這樣的月亮,從青春看到白髮,從期盼看到絕。
這一世,我要走出這山。
靠自己。
8
三天後,我銷假上工。
手臂上的傷結了痂,像四條醜陋的蜈蚣。
隊裡人看我的眼神很復雜——同、好奇、也有幸災樂禍。
畢竟在1975年的農村,敢跟未來婆婆撕破臉的姑娘,實在太見了。
賈玉清一直沒面。
聽說他媽回去後就病了,他請假回縣城照顧。
周曉梅告訴我:「賈玉清託人帶話,說……說讓你好自為之。」
我笑了。
真好。
他終于不裝了。
上工間隙,我去大隊部了材料。
會計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接過時掃了一眼,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沈玉蘭同志,你這個……」
「我只是實事求是反映況。」我說,「至于怎麼評定,相信組織會公平決定。」
他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你啊,太年輕,不懂事。」
是不懂事嗎?
前世我太「懂事」了,懂得到死都沒人記得我的名字。
下午收工時,隊長住我。
「小沈啊,你那個申請……」他著旱菸,煙霧繚繞,「隊裡研究了,返城名額還是要看綜合表現。賈玉清同志有文化優勢,家裡也確實困難……」
「隊長。」我打斷他,「我父親工傷臥床,母親有風溼,弟弟在部隊生死未卜——算不算困難?」
他噎住了。
「我知道名額已經定。」我笑了笑,「我也不為難您。我只請求一件事——把我的材料,原封不送到公社。如果公社也認為賈玉清同志更合適,我絕無怨言。」
隊長盯著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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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
「你這姑娘……跟你平時看起來不一樣。」
是啊。
不一樣了。
死過一次的人,怎麼可能還一樣?
9
隊長到底還是把我的材料上去了。
第四天上午,公社派了兩個人下來,一男一。
男的姓張,四十來歲,戴著黑框眼鏡;
的姓陳,三十出頭,短髮,看著很幹練。
調查在小隊部進行,分開談話。
到我的時候,陳同志先開口:「沈玉蘭同志,你材料裡反映的況,有證據嗎?」
我把賬本推過去:「這是賈玉清兩年間從我這裡借走的錢糧明細,每一筆都有時間、事由。
最大一筆是去年十月,他說母親重病需要買藥,借走二十塊錢——那是我的全部積蓄。」
陳同志翻看著,眉頭越皺越。
「關于推薦名額的事……」
「我只是聽說他父親在活。」我語氣平靜,「但一個縣教育局的普通幹事,能讓兒子在幾百名知青中‘定’返城名額,這本就不正常。」
張同志推了推眼鏡:「沈玉蘭同志,你這是在質疑組織的公平?」
「不。」我看著他,「我是在請求組織的公平。」
屋裡靜了幾秒。
陳同志又問:「你三年沒回家,父母不想你嗎?」
「想。」我實話實說,「但我不想用婚姻換回城資格。如果我靠嫁人回去,那我這輩子都會矮人一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