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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力點頭。

那天晚上,我在油燈下備課。

姥姥納著鞋底,突然說:「李老師男人沒了八年了,多人勸改嫁,不肯。說要把倆孩子供出來,還要把掃盲班辦下去。」

很了不起。」

「是啊。」姥姥嘆氣,「人這輩子,太難了……」

我沒接話,繼續寫教案。

但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18

八月中旬,我領到了第一個月的工分——婦隊全勞力一天七個工分,我剛開始,按六個算。加上掃盲班的補,總共一百八十個工分。

糧食,是三十六斤玉米,八斤高粱。

不多,但夠我和姥姥吃稀的了。

李淑珍知道我復習的事,有天課後,把我到辦公室,從屜裡拿出幾本書。

「這是我人留下的。」挲著書皮,「數理化自學叢書,六四年的版本,舊了點,但基礎的東西不會變。」

我接過來,沉甸甸的。

「李老師,這太貴重了……」

「書放著才是浪費。」說,「我看你每天下了工還熬夜看書,有這勁,一定能。」

「您不覺得……我是痴心妄想嗎?」我問,「大學聯考停了八年了。」

笑了:「我男人生前常說,國家要建設,不可能永遠不要人才。恢復大學聯考是遲早的事——只是這話,別出去說。」

我眼眶發熱:「謝謝您。」

「不用謝。」向窗外,「我這一代是趕不上了,但你們這一代……還有希。」

19

九月初,周曉梅來信了。

信寫得很厚,說了三件事:

一、李小草已經回城,安排在紡織廠,寫信說謝謝我。

二、賈玉清到底還是上了大學——但不是原來那所省城的工農兵大學,而是鄰省一所剛立的「五七大學」,學制短,含金量低。

「聽說他爸為了這個名額,把家裡攢了十年的錢都送出去了。他媽氣得大病一場,現在還在床上躺著。」

三、林薇清也調走了,調到縣裡小學當臨時代課老師。「有人說看見跟賈玉清通訊,但不知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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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完信,燒了。

姥姥問:「誰來的信?」

「以前的隊友。」我說,「說有人遭報應了。」

姥姥沒再多問。

晚上備課,我在教案本背面,悄悄列了個時間表:

1975年9月-1976年12月:完高中全部復習,同步教掃盲班攢錢。

1977年:等大學聯考訊息,全力衝刺。

1978年:上大學。

1979年……

我停住筆。

前世的1979年,我已經生下兒。那一年賈玉清評上助教,開始夜不歸宿。

這一世,1979年的我會在哪裡?

不知道。

但肯定不在賈家。

20

十月底,紅旗大隊迎來第一場秋雨。

雨下了三天,地裡沒法幹活,掃盲班也停了。

我在家翻李淑珍給的書,發現書頁空白有很多筆記——娟秀的小字,是李淑珍丈夫的筆跡。

有一頁《立幾何》的例題旁,寫著:「淑珍說看不懂,需畫圖講解。」

另一頁《化學方程式》旁邊:「此節可與生活例項結合,如發酵、醃菜。」

我彷彿看見,很多年前的夜晚,這對夫妻也這樣,一盞燈,兩本書,一個講,一個聽。

「蘭啊。」姥姥在炕那頭我,「李老師來了。」

我趕下炕。

李淑珍撐著破油傘,腳溼了大半,懷裡抱著個布包:「下雨天,給你送點東西。」

開啟布包,是半刀紙、兩瓶墨水、還有一支舊但完好的鋼筆。

「這……」

「我人生前用的。」輕輕說,「放著也是放著,你拿去寫字。復習的時候,好記不如爛筆頭。」

我握著那支鋼筆,筆桿溫潤,像還帶著主人的溫。

「李老師,我……我不知道怎麼謝您。」

「好好學。」看著我,眼神裡有種復雜的東西,「替我,替我們這一代沒能上學的人,好好學。」

雨還在下,敲打著茅草屋頂。

那支鋼筆在我掌心,沉甸甸的,像一份傳承。

21

1975年冬天,紅旗大隊下了場大雪。

我每天的生活固定下來:白天上工或教課,晚上復習。

姥姥把炕燒得熱乎乎的,我趴在炕桌上,一學就是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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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珍常來,有時帶一把炒黃豆,有時帶兩個烤紅薯。

檢查我的進度,幫我解疑,偶爾也說起從前的事。

「我男人是六八年沒的。」有天晚上,突然說,「有人說他思想有問題,批鬥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人沒了。」

我停下筆。

「那時候我懷著小兒子,五個月。」語氣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想跟著去,但想著肚子裡的孩子,沒敢。」

「李老師……」

「所以你看,」笑了笑,眼角有細紋,「人活著,就得往前看。死了容易,活著難。但再難,也得活出個人樣來。」

我握鋼筆。

「我會的。」我說,「我一定活出個人樣來。」

窗外的雪,靜靜地下。

1975年就要過去了。

這一年,我離開了賈玉清,離開了那個困住我前世的牢籠。

這一年,我遇見了李淑珍,握住了那支承載希的鋼筆。

這一年,我二十一歲,一無所有,卻又擁有一切——

因為我知道,路在腳下。

而這一次,我要自己走。

22

1976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直到三月,紅旗大隊的凍土還沒完全化開。

早晨出工,鐵鍬砸下去,只能刨出個白印子。

但掃盲班的熱度,卻像春草一樣瘋長。

「沈老師,這個‘賬’字怎麼寫?是不是跟‘脹’一個音?」

「沈老師,我算工分,一天七個工分,一斤玉米兩個工分,那三十五個工分能換多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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