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初,李淑珍把報名錶拿來了。
厚厚一沓,要填個人簡歷、家庭況、報考志願。
我在「報考志願」那一欄,毫不猶豫寫下:
第一志願:北京大學,數學係。
第二志願:復旦大學,理係。
第三志願:省財經學院,會計係。
李淑珍看了,倒吸一口涼氣:「北大?你……」
「要報就報最好的。」我說,「考不上,不後悔。」
看了我很久,點點頭:「行,有志氣。」
政審表上,需要大隊、公社兩級蓋章。
劉隊長很爽快:「小沈啊,好好考,給咱們紅旗大隊爭!」
公社那邊卻卡住了。
負責蓋章的辦事員,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拿著我的表看了半天:「沈玉蘭?哦,就是那個不肯去廣播站的知青?」
我心裡一沉。
「同志,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嘛……」他拖長聲音,「你家庭分沒問題,個人表現也還行。但你這報考志願……北大?是不是好高騖遠了?」
「國家允許報,我就敢報。」我說。
「年輕人,要腳踏實地。」他把表推回來,「這樣吧,你改個志願,改本省的師範或者農學院,我就給你蓋。」
我盯著他:「如果我不改呢?」
「那這章……就得再研究研究。」
赤的刁難。
李淑珍在一邊急了:「王幹事,沈玉蘭同志是咱們公社掃盲先進,宣傳模範,完全有資格……」
「李老師,你別激。」王幹事皮笑不笑,「我也是為好。北大是那麼好考的?到時候考不上,不是浪費名額嗎?」
我笑了。
慢慢拿起那張表,當著他的面,撕了。
「你幹什麼!」他跳起來。
「既然公社不給蓋,我就不報了。」我把碎片扔進垃圾桶,「但我會把今天的事,寫信反映給省招辦——恢復大學聯考是中央的政策,公社一級有什麼權力篡改考生志願?」
他臉變了:「你、你嚇唬誰?」
「是不是嚇唬,您試試。」
我轉就走。
李淑珍追出來:「玉蘭!你怎麼這麼衝!沒了公社章,你怎麼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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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辦法。」
34
我的辦法,是去縣裡。
直接找到縣招生辦,把況如實反映。
負責接待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同志,姓趙,戴著眼鏡,聽我說完,眉頭皺得死。
「公社卡你志願?」
「是。」
「胡鬧!」拍桌子,「中央文件明確說了,考生志願自主,任何單位不得干涉!」
當場給我拿了新表:「就在這兒填,填完我直接收。」
填表時,看了看我的志願,沒說什麼。等我填完,才說:「小姑娘,北大確實難考。但你有這個志氣,我支援你。」
「謝謝趙老師。」
「不用謝我。」說,「要謝,就謝這個時代——給了你們公平競爭的機會。」
走出縣招辦,刺眼。
我站在縣城的大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腳踏車鈴叮噹響,標語牆上刷著新口號,一切都和前世一樣,又都不一樣。
這一次,我不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
我只是沈玉蘭。
一個要考大學的知青。
35
八月,復習進白熱化。
李淑珍把丈夫留下的所有筆記都給了我,還有幾本珍貴的《歷年競賽題集》。
我如獲至寶,每天啃到深夜。
姥姥的病時好時壞,但從來不喊疼。有時候我學到凌晨,就默默坐在炕那頭,給我披件服,遞杯熱水。
「蘭啊,別太拼。」
「不拼不行。」我說,「機會只有一次。」
嘆口氣,不再勸。
八月底,一場暴雨引發山洪。
紅旗大隊地勢低,好幾戶人家進了水。
我和李淑珍組織掃盲班的婦,幫忙轉移老人孩子,搶運糧食。
忙了兩天兩夜,洪水退了,我也累倒了。
高燒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說胡話。
赤腳醫生來看,說是勞累過度加風寒。
李淑珍急得團團轉:「這離考試就三個月了!」
我昏昏沉沉地躺著,夢見前世的考場——我沒能進去,因為賈玉清說:「你一個國中文化的,考什麼考?在家帶孩子吧。」
醒來時,姥姥在抹眼淚。
「姥姥,我沒事。」我啞著嗓子說。
「還沒事呢……」哭出聲,「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姥姥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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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的手:「我答應您,一定考上大學,帶您去城裡過好日子。」
哭得更兇了。
病了一週,燒才退。
李淑珍來看我,帶了一罐麥——這年頭絕對的稀罕。
「補補子。」說,「是革命的本錢。」
我沒推辭,衝了兩杯,一杯給姥姥,一杯自己慢慢喝。
甜得發膩,但暖到了心裡。
36
十月,報名正式啟。
縣裡設了報名點,人山人海。
有十七八歲的高中生,有二三十歲的知青,還有拖家帶口的中年人。
我排了三個小時的隊,才上材料。
工作人員核對著我的資訊:「沈玉蘭,二十一歲,知青,報考理科……準考證下個月來領。」
走出人群,正好。
有個二十出頭的男青年湊過來:「同志,你也是知青?報的哪個學校?」
我沒理他,快步走了。
不是清高,是沒時間。
時間了我最奢侈的東西。
每天睜開眼,就是背書、做題、總結。
手寫的筆記摞起來有半尺高,用掉的草稿紙能裝滿一麻袋。
十一月初,準考證下來了。
薄薄一張紙,上面印著我的名字、考場、座位號。
我把準考證小心地夾在課本裡,每晚睡前看一遍。
像是確認,又像是提醒——
沈玉蘭,你只有這一次機會。
37
十二月初,考試前一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