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淑珍把我到學校,鎖上門,從屜裡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我弟弟從省城寄來的。」聲音發,「去年的……大學聯考模擬題。」
我呼吸一窒。
1977年恢復大學聯考,沒有歷年真題,沒有模擬卷。
這套題,可能是全省唯一一套。
「我只給你一個人看。」盯著我,「看完,燒掉。」
我接過信封,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李老師,這太……」
「別說謝。」擺擺手,「考上了,就是對我最好的謝。」
那天晚上,我沒復習。
就著油燈,把那套題做了三遍。
第一遍卡時間,第二遍摳細節,第三遍總結考點。
做完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我按照約定,把題燒了。
火跳躍中,我默默記下最後幾個易錯點。
38
十二月十日,考試當天。
姥姥凌晨三點就起來了,給我煮了三個蛋,烙了兩張餅:「吃飽了,才有力氣考。」
我吃不下,塞下去。
李淑珍借了隊裡的拖拉機,親自送我去縣城考場。
路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握著我的手。
手心全是汗,不知道是的,還是我的。
考場設在縣一中,門口黑全是人。
有父母送孩子的,有妻子送丈夫的,也有像我一樣,孤一人來的。
「沈玉蘭!」
有人我。
回頭,居然是周曉梅。
過人群,一把抱住我:「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考!」
「你怎麼……」
「我也報了名。」笑,「不過我是陪跑,肯定考不上。但你一定要考上!」
鈴聲響了。
「進去吧。」李淑珍推我,「別張,正常發揮就行。」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考場。
找到座位,坐下。
監考老師拆封試卷,發下來。
第一門,政治。
翻開試卷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我知道,我的人生,從這一刻起——
徹底改變了。
39
政治試卷髮下來的瞬間,考場裡響起一片倒吸氣的聲音。
題目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難。
不是難在深度,是難在廣度——從馬哲基本原理到最新政策神,從黨史到國際形勢,足足八頁紙,兩個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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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從第一題開始看:
「一、簡述實事求是思想路線的科學涵及其現實意義。(20分)」
提筆就寫。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了考場裡唯一的節奏。前排有人抓耳撓腮,後排有人嘆氣,但我眼裡只有試卷。
前世那些挑燈夜讀的夜晚,那些抄錄政策檔案的堅持,在這一刻全部匯聚到筆尖。
寫完最後一筆,抬頭看錶,還剩四十分鍾。
從頭檢查一遍,改了兩個錯別字,添了一論據。
卷時,監考老師多看了我一眼——我是這個考場第一個卷的。
走出教室,冷風一吹,才發覺後背都汗溼了。
「考得怎麼樣?」周曉梅等在門口,臉凍得通紅。
「還行。」我說,「你答完了嗎?」
「勉強寫完。」跺著腳,「歷史地理我怕是要完蛋。」
正說著,旁邊教室也卷了。
人群裡,我看到兩個悉的影。
賈玉清和林薇清。
他們也看見了我。
賈玉清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袖口磨得發亮,臉憔悴,眼窩深陷。
林薇清著已經顯懷的肚子,裹著件不合的軍大,看到我時,眼神竟帶著一惡毒。
他們居然也來考了。
前世賈玉清沒參加77年大學聯考——那時他已經是工農兵學員,不屑于跟「平民」競爭。
林薇清更不用說,安心當的副教授夫人。
這一世,看來是真走投無路了。
「喲,這不是沈大才嗎?」林薇清怪氣地開口,「北大志願都敢報,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我沒理,對周曉梅說:「走,找個地方吃飯。」
「沈玉蘭!」賈玉清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真要做得這麼絕?」他聲音嘶啞,「我們好歹……」
「好歹什麼?」我轉過,「好歹我供你吃了兩年?好歹我差點了你免費的保姆?還是好歹你媽差點把我打死?」
周圍還沒散去的考生,齊刷刷看過來。
賈玉清臉漲得通紅:「你胡說八道什麼!」
「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我掃了一眼林薇清的肚子,「恭喜啊,奉子婚。就是不知道,你們那點臨時工工資,養不養得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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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清尖起來:「沈玉蘭!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我笑了,「你們大老遠從縣城跑來考試,該不會是想……求我把名額讓給你們吧?」
這話一齣,賈玉清臉徹底變了。
我知道我猜對了。
前世他就這樣——自己不行,就想方設法搶別人的。搶我的返城名額,搶我的手套,搶我的功勞,最後連我的人生都搶了。
「你口噴人!」林薇清衝過來,揚手就要打。
周曉梅一把抓住手腕:「幹什麼!考場門口打人?信不信我警察!」
周圍有人指指點點。
賈玉清拽住林薇清,狠狠瞪我一眼:「咱們走著瞧。」
他們走了,背影狼狽。
周曉梅鬆口氣:「嚇死我了……玉蘭,他們會不會使壞?」
「會。」我說,「所以他們一定會使。」
前世他們就使過——在我評職稱時匿名舉報,在我提幹時散播謠言。這輩子,只會更狠。
但我已經不怕了。
40
下午考語文。
作文題目是《記一件難忘的事》。
我盯著題目,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姥姥夜裡給我披服的手,李淑珍遞給我鋼筆時的眼神,周曉梅寄來的手抄英語書,還有……前世死在發佈會上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