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昭林又一次將我娘家捎來的銀錢送去補沈婉母子時。
我沒有像從前一樣咄咄相，問個緣由。
也沒有歇斯底里地攔住他，不許他出門。
更不曾用患難與共的恩，企圖喚起他的良知。
甚至在他推門而出時。
我還地叮囑他：
「一路泥濘，當心腳下。」
他滿意于我的懂事退讓，哄著我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笑而不語。
只是垂下眸子，更用力地磨著手上的刀。
1
「阿淮，這次不許鬧了。」
「若非你小肚腸，旭兒何至于纏綿病榻，日日服用那苦的湯藥？這銀錢補償都是你我該盡的本分。」
「若你冥頑不靈，就休怪我不念多年夫妻分。」
廊下風疾。
我正蹲著子噗嗤噗嗤磨著菜刀。
是以，衛昭林凜著冷意的威脅，被風聲與磨刀聲一下下劃得稀碎。
「去吧，我不攔你。」
見我只顧低頭磨刀，竟頭也沒抬。
他愣了一瞬，試探問了一句。
「我走了？」
我輕輕嗯了一聲，手上作半分未停。
可他邁向院門的腳步，卻生生停在了原：
「你不鬧了？還是打算我前腳走，後腳便追去婉婉院子裡，給他們母子難堪？」
「江淮，我警告你，休要胡攪蠻纏惹人笑話。」
即便已然決定放下了，竟還是忍不住心痛了一下。
著苦，我輕笑一聲，抬眸看他：
「不鬧了，以後都不鬧了！」
衛昭林眉眼清俊，溫潤拔。
十年貶黜的風霜，只是洗去了他的青與狂妄，分毫不曾削掉他的矜貴與清冷。
不像我。
磨刀的這雙手，為他補漿洗，前院種菜做飯，後院養餵鴨。
壑縱橫，糙醜陋，宛若村中老婦。
早不似京中妙筆生花，一畫京城的曾經了。
衛昭林的視線落在了我磨刀的手上，才垂下了眸子。
開口時，語氣裡帶了三分不滿的責備：
「其實，不必急著磨刀殺。婉婉良善，說了，這隻老母送你生蛋養子用，便不會討要回去。如此急不可耐趕著下鍋，也不怕旁人笑話你小氣到連對一隻都充滿算計。」
充滿算計？
我磨刀的手一僵。
原來，他的婉婉只要不強搶我的東西，便做良善了啊。
而一院子的被沈婉吃了個乾淨，連湯都不曾聞過一口的我，便是正大明吃只都充滿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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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堂堂世家小姐，什麼時候淪落到連吃只都不配了呢？
2
我與衛昭林雖是父母之命，卻也是實打實的年夫妻。
那年他十七，我十六。
大紅蓋頭被掀開時，肆意張揚的衛世子，與京中有名的貴小姐，便一見傾心了。
婚後幾年，郎妾意，恩非常。
連我孩兒落地時，他也徘徊在門外，如何趕都趕不走。
我在屋痛到大。
他在門外心如刀絞。
一次次要衝房中，一次次被他母親生生攔下。
我喜得，卻徹底傷了子，再難有孕。
他半分憾也沒有，坐在翻湧的床邊，抱著兒指天發誓：
「阿淮九死一生為我生下的兒，有，我便什麼都知足了。若再貪心不足，便要老天讓我不得好死。」
他說到做到。
連婆母要為他抬妾室通房，他也不惜端著絕子藥，在他母親跟前咄咄相：
「母親若是為著開枝散葉給我抬妾室通房，我便在這一碗藥裡讓母親徹底死了這條心。」
「阿淮方才出月子，母親便這般急不可待往口刀子，是生怕世人不罵我衛昭林薄寡義，不堪為父為夫嗎？」
我也曾天真地以為，我與所有人都不一樣。
得了一顆真心，也得了一個良人。
後來，侯爺參與吳王謀逆案，被太子揭發後，喊著冤屈自盡于天牢。
婆母是世家嫡，一輩子脊背繃得筆直。
最後亦不願碾塵埃，著面地走火海，留下「清者自清」的書一封。
侯府樹倒猢猻散，一夜之間，一無所有。
衛昭林一朝跌落，從鮮怒馬的衛世子，了貶黜千里、在清水縣輔佐知縣治水的無品閘。
他毅然決然許了我和離書，還我最後的自由。
3
那時，我的兒才三歲，面對驟然變故，嚇得躲在孃懷裡哇哇大哭。
我若簽下和離書，兒便要與衛昭林遠走州。
朝不保夕，此生難見。
而衛昭林藏在木簪裡的一劍，是他早早為自己準備好的結局。
爹孃等著我的抉擇，宗親著我與天子的忌諱割席。
連一向與我不和的郡主也紅著眼眶勸我：
「你只是個弱子，在這翻雲覆雨的變故裡不曾做錯過半分，能保全自己便已用盡全力，無人敢說你半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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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看不慣你假清高，卻也不願你真的吃苦。」
「州瘴氣遍佈，蛇蟲鼠蟻到都是，你也是被養出的矜貴皮，如何得了。」
他們的善意與擔憂，我都聽見了。
可兒哭得太大聲，衛昭林眼底的木然太過灼人，我心裡便什麼也裝不下了。
我將兒帶到這個潦草的世界，自始至終，只想傾盡全力讓過得好。
與衛昭林共舉合巹酒時，我也許下過白首不離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