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是為了掩表哥耳目。
我不能讓表哥知道我已離開葉家。
他若知道了,必會照拂我。
我現在的每況愈下,而他春闈在即,我不能讓他因我而分心。
出府時,表哥果然等在府外。
他讓我跟他走,我說不能,葉玄錚答應給明澈一個鴻文書院的機會,這個時候我不能不管他。
表哥無法,一臉落寞。
雪又開始下了,落在封條上,很快復上薄薄一層白。
偌大一個侯府,最後,只裝載了一輛馬車的行頭。
真正的寒冬,才剛剛開始。
16.
我背著小小行囊,站在了一幢頗為豪華的屋宇前。
匾額上書:尚雲閣。
我自嘲地笑了笑。
作為東家,我第一次來這裡,卻是為了告別。
世上從此,再無尚雲先生。
走進去,閣沒有侍者,只有三面頂天立地的烏木墻。
墻上麻麻嵌滿掌大的黃銅格子,每個格面都刻著細小編號。
這便是尚雲閣核心mdash;mdash;訂單墻。
只是,大部分訂單都會永鎖格中,每半年清退一批。
因我每年只接十件,或價高者得,或全憑我心。
如此別一格的規矩,令「尚雲先生」之作更顯奇貨可居。
此刻,正有三兩人輕手輕腳沿墻尋找,試圖發現一個尚未填訂單、或許還能爭取的空格。
他們看不到格容,一旦訂單被機關鎖,外人絕無可能開啟。
我退出,拐過一個巷子,在一蔽墻面到開門機關,側進。
這裡便是尚雲閣樞紐。
取出機關鑰,開啟機括。
最近一批尚未理的訂單格子,在部悄然開。
我一一取出裡面的單箋。
金牡丹佩,出價八千兩。
寒梅雪簪,六千五百兩hellip;hellip;
目平靜掠過,直到,停在一張異常素凈的單箋上。
月華簪。
三個大字,墨跡深凝,力紙背。
下面兩行小楷:
「月華自照,韌竹難折。孤不滅,暗夜長明。」
只有寓意,沒有製作要求,出價:兩萬兩!
我的手幾不可察地一。
尚雲閣開閣至今,從未有過這個數目。
而下面卻標注了一個條件:此飾不能掛牌。
不能掛牌,意味著,買家放棄了一切炫耀與份象徵的可能。
Advertisement
花天價,卻只買一個永不現世的。
指尖冰涼,我緩緩將紙箋翻轉。
背面,一個名字砸視線mdash;mdash;
武安侯府,葉玄錚。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住。
周遭靜得似乎能聽見沖上耳又迅速冷卻退的聲響。
我緩了半刻,看向落款。
日期是賀冬宴的第二日。
他這是何意?
我真的有些看不懂了。
收了這些單箋,我開啟專屬沈瑜的那個格子。
我與通訊往來,都是用的這種方式。
裡面竟真的有一張字條。
打開來,寥寥幾字:
「葉拒認罪,刑訊,雙骨斷,未招。」
突然一氣上湧。
行囊從肩頭落,明明很輕,卻像一記重錘。
我扶著墻慢慢坐下。
從懷裡掏出青瓷瓶,喂下一粒藥。
低頭,看向手心裡那張「月華簪」的單箋。
忽然想起兒時,他翻墻來找我時,靈活矯健的手。
想起他背著我跑過長長的迴廊,笑聲灑了一路。
有一次我要他陪我放紙鳶,他卻把紙鳶扔去樹上。
我生氣,讓他摘下來,卻在他攀到高時突然走木梯。
他猝不及防摔下,額頭撞在石塊上,頃刻流如注。
我第一次看見那麼多,嚇得哭起來。
他卻忍著疼,替我眼淚,還笑說,有我這樣睚眥必報的媳婦兒,將來肯定沒人欺負他。
那條曾背過我、曾為我爬上樹摘紙鳶、曾意氣風發走過京城長街的。
hellip;hellip;斷了。
只因不肯認下那莫須有的罪名,累家中眷。
我仰面靠在墻壁上,閉了閉眼。
腦中忽然閃過他被抬回府的畫面。
死寂的眼,沒有一生氣。
曾經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後半生,再也站不起來了嗎!
良久,我撥出一口氣。
罷了!
我時日無多,就當臨死前做一回善事吧!
只為敬他,寧折不彎的風骨。
17.
京城西郊,栗子衚衕。
一不甚起眼的院落,大門被敲響。
小廝阿常開門看見我時,愣了好半晌。
繼而一聲「夫人回來了」打破整座院子的冷清。
雖然我不怎麼待見,但我還是去看了一眼老夫人。
只是,始終給我一種莫名古怪的覺。
就像這一次,聽了我去而復返的理由,依然沒有多說,只點了點頭,吩咐老福為我騰一間屋子住下。
Advertisement
之後我去見了葉玄錚。
他如今就像條死魚,睜著眼睛瞪著帳頂,不吃不喝也不。
我下意識看向他的。
他下意識看向我,見我看他的,惱了。
「你回來幹什麼?看我笑話嗎?」
我笑了。
「隨便你怎麼想。
「我阿弟再過段時日就會京,還需要你向山長引薦,這件事還沒完,我不能走。」
他鼻子裡哼著氣。
能氣飽也行。
我不再看他,出了房門。
18.
我問老福:
「老夫人怎麼說?」
是的,老夫人是懂醫的。
據說兒時拜過一個很厲害的杏林奇人。
老福面灰敗,搖頭。
「老夫人說,骨頭已經斷了,尋常大夫本治不了,就是老夫人自己也沒這個本事,除非師兄鬼聖手在,可是hellip;hellip;鬼聖手已經死了二十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