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母親非要弄死我。
夫君橫死,婆婆眼瞎,繼子又脾氣暴烈……江玉靈哪裡吃得了這個苦。
我低著頭咬著米粒,一時沒有說話。
謝英白了我一眼,筷子夾了青菜往裡一塞,似乎是想吐,又突然停住。
臉古怪。
我一哂。
我這人不識文墨,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廚藝與繡活。
我本還擔心謝英吃不慣,如今看,這一關也是過了。
謝英悶頭乾飯,吃得越來越快,像是了幾天。
我勸,「慢點。」
謝英不理我。
我暗自發笑,給謝老太太盛了一碗湯,忐忑開口,「母親,吃飯。」
謝老太太猶疑了一下,接了。
我鬆了口氣。
吃完飯,謝英收拾了碗筷。
我也正要跟著去,謝老太太突然開口,「玉白-」
我一愣。
指了指裡屋,「放妻書我讓人寫好了,你自己去拿吧。」
「……」
語氣沒什麼怨懟,「你說得對,我們孤兒寡母不該拖累你,你還年輕,該有新的生活。」
「潞安……」提到兒子,眼眶有些溼潤,吸了口氣,繼續道,「……潞安子寬厚,也不會怪你,你放心。」
我聞言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江玉靈必定說了許多難聽話。
但即便這樣,謝老太太還是準備了放妻書……謝家的人,有點好。
5
我對謝家知道的不多。
我十九歲才回了江家,回家不過一個月就匆匆嫁人。
新婚媳婦不便出門,我從未見過謝潞安。
關于這位不苟言笑的妹夫,我只偶然聽聞江玉靈與母親抱怨。
說謝潞安不解風,木訥寡言。
母親勸,「你管他為人怎樣,趁早生個孩子,來日孩子若是出息,考個功名,給你請封誥命,你就是個老封君。」
「人嘛,哪裡能靠男人,自然還是要靠兒子。」
當時江玉靈的話不過在我腦中很快過了一遍,我心中想得全是母親那句‘人靠兒子,不靠夫君’。
因為我婚的時候,跟我說的卻是,要牢牢抱住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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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嘛,骨頭三兩輕,立不住,你蠢笨不識趣,別的本事也不會,就好好順著夫君的意就行了。」
當時當局者迷,如今旁觀者清。
羅文臣天放,白頭鎮好人家的兒沒人願嫁給他。
可偏偏羅太太又不肯低就,于是五十畝良田跟我娘換了我。
我娘說那是聘禮。
可羅家說是我的賣錢。
他們買了我,我是羅家的奴婢,唯一的作用就是伺候好羅文臣。
可就這唯一的活我也沒做好。
一來二去,羅太太也厭了我,將我挪到了府中最偏僻的屋子。
我在羅家形同影子。
此前,沒有人真的為我想過。
謝老太太是第一個。
雖然是為「江玉靈」考慮,但我是江玉靈了。
勉強也算是為我吧。
于是我溫聲開口,「母親累了,回屋休息吧,我見院中有些髒,我去收拾收拾。」
說完,不等再開口,我走了出去。
6
我決定在謝家生活下去。
既然要在謝家生活,當然要為謝家考慮。
首先是謝英。
他爹死了後,他就沒去上學,在碼頭搬貨賺錢。
我來了後,便不準他再去。
「你管我!」他沒好氣。
我點頭,「我管你!」
謝英一愣,又冷笑幾聲,本不信。
我說,「你別擔心,銀錢我會想辦法。」
謝英,「你有什麼辦法?」
我狡黠,故意說,「不告訴你。」
謝英嗤一聲。
我倒不是說大話。
以前在庵堂的時候也要賺錢,我繡活好,去鋪子裡賣,一件繡品能賣三文錢。
現在我又去了以前的鋪子。
掌櫃的還認識我,詫異問我怎麼這麼長時間不來了。
「別人要你的繡品,我還誇下海口說一定有,誰知你突然就不來了,害我丟了好大一筆生意。」
掌櫃的語氣看似抱怨,卻又帶了點調侃,並不是真的生氣。
但我仍不好意思,說,「家中有事,出門了一段時間,如今回來,繡活可以繼續做了。」
掌櫃,「不會中途又跑了吧?」
「不會。」我語氣堅定,看著他,「您放心,以後都不會了。」
我也許做過許多自欺欺人的事,假裝父母親族在乎我,假裝自己活得不錯。
但其實我知道,從始至終,我都是一個沒人要的孩子。
命運沒有給過我憐惜,我曾自怨自艾,但如今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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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我肯定會活得神神。
鑑于我的許諾,掌櫃給了我一個大活,期一個月,先預付了定金。
我用這筆錢給謝英了學費。
「看吧,我沒說謊。」我將新做好的書袋遞給他。
謝英手一抖,書袋掉在地上。
「小心。」我埋怨,「小心弄髒了。」
謝英聞言一把奪了過去,喊,「我自己來。」
他這是沒拒絕。
我抬頭看他,他臉有些紅,眼睛轉向別,不看我。
我忍著笑,「那答應我, 以後不準去碼頭幹活了。」
謝英哼一聲,「不去就不去,那活又累又髒,小爺還不稀的去呢。」
又說,「你願意養我,那是你樂意,我可沒你。」
他的確還是個孩子,無論外表多麼倔強,得了一些好,就了相。
我說,「嗯,你沒我。」
7
繡活並不難,我做了一個月按時差。
掌櫃滿意,順利結了尾款。
有了錢就有了底氣,我轉頭去糕點鋪子給謝英買吃的。
剛走到門口,就見旁邊鋪子走出來一人。
是江玉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