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清高了一輩子的爹,被迫娶回一個臟人。
曾是秦樓楚館的頭牌娘子。
一風塵氣,走起路來腰肢像水蛇。
族裡的長輩罵狐貍,鄰裡的婦人唾不幹凈。
連爹爹也不許我靠近,說小心染了的俗氣。
後來,宗族著爹爹賣房賣地,甚至要賣了我。
爹爹卻只會跪在祖宗牌位前哭。
是那個臟人。
塗著最艷的口紅,穿著最招搖的子,倚在門框上,笑著對那群吃人的親戚說:
「誰敢這屋裡的哪怕一隻碗,我就吊死在誰家大門口。」
「一個從良的婊子被夫家宗族死。這出戲,你們猜猜,京城的史大夫不聽?」
1
阿孃進門那天,沒有嗩吶,沒有紅綢。
一頂青的小轎,從側門悄沒聲地抬進了蘇家這個早已雨的院子。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在爹爹後,看著那個穿著桃紅子的人火盆。
火盆被雨淋了,沒過去,反而冒起一嗆人的黑煙。
族裡的三嬸娘站在廊下,嗑著瓜子,聲音尖細得像被掐住脖子的:
「呦,到底是那個地方出來的,連火盆都嫌晦氣,點都點不著。
「清河啊,你這哪裡是娶妻,分明是請了尊煞神回來敗壞門風的。」
爹爹穿著一洗得發白的青衫,脊背得筆直,臉卻漲了豬肝。
他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人卻掀開了蓋頭。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阿孃。
長得真好看,眉眼像是畫裡的狐貍,眼角還有一顆紅痣。
哪怕在這灰撲撲的雨天裡,整個人也像是發著。
沒有憤地哭泣,或者潑辣地回罵。
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三嬸娘,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銅錢,像撒穀子喂一樣,隨意地撒在地上。
「大喜的日子,賞大家喝茶。」
三嬸娘的眼睛瞬間直了。
剛才還滿仁義道德、門風敗壞的,幾乎是下意識地撲過去,在泥水裡撿那些銅錢。
「哎呦,這hellip;hellip;這怎麼好意思hellip;hellip;」
阿孃沒理,徑直走到爹爹面前,行了個不算標準的萬福禮:
「人,妾柳如煙,這廂有禮了。」
爹爹僵地了禮,甚至不敢看的眼睛,聲音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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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了門hellip;hellip;便hellip;hellip;便安分守己,洗去hellip;hellip;從前的習氣。」
阿孃笑了。
那一笑,彷彿滿院子的破敗都生了起來。
「人放心,」輕聲說,聲音糯得像要把人的骨頭泡,「妾最是懂規矩的。」
2
新婚第一夜,爹爹沒有進房。
他在書房裡讀了一夜的聖賢書,似乎想用孔孟之道,來抵消這個人帶來的恥。
我和阿孃睡在一張床上。
被子是新的,綿綿的緞面,還有的味道。
我在床角,警惕地看著。
族裡人都說,勾欄裡的人會吃小孩的心肝來養。
阿孃卸了妝,散著頭髮,正在燈下算賬。
算盤珠子在指尖噼啪作響,快得讓我眼花。
肚子咕咕了兩聲。
「了?」
嘆了口氣,從床頭的紅漆盒子裡拿出一塊熱乎的雲片糕,遞給我。
「吃吧。沒毒。」
我咽了咽口水,還是不敢接。
「爹爹說hellip;hellip;廉者不嗟來之食。」
阿孃手一頓,轉過頭看著我。
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個孩子,倒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歲歲是吧?」
把雲片糕塞進自己裡,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你爹那套要是管用,你就不會得像只沒的猴子了。
「記住了,小丫頭,孔夫子不種地,孟夫子不做飯。這世上,只有吃進肚子裡的,穿在上的,才是真的。
「所謂的風骨,那是吃飽了撐著的人才配談的東西。」
把剩下半塊糕點強行塞進我手裡。
「吃。吃飽了才有力氣談風骨。」
那塊糕點真甜啊。
甜得我眼淚直流。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掉進了罐裡。
再也沒有人罵我是沒娘的野種,也沒有人爹爹拿書換米。
3
阿孃是個很怪的人。
不像別家的繼室那樣,急著立威,或者討好丈夫。
甚至懶得早起給爹爹做早飯。
每天日上三竿,才慵懶地起床,坐在鏡子前描眉畫眼,把那張臉畫得越發妖艷。
爹爹看不慣,忍地勸過幾次:
「既為人婦,當素面朝天,持家務,如此hellip;hellip;何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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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孃對著鏡子抿了抿胭脂,漫不經心地回道:
「人,您那幾畝薄田,一年產不出二兩銀子。我不打扮得漂亮點,出門怎麼跟那些掌櫃的砍價?怎麼讓那些賣的屠戶多給我二兩?」
「您是讀書人,臉皮金貴,捨不得拋頭面。這一家子的吃喝拉撒,總得有人去掙吧?」
爹爹被噎得滿臉通紅,一甩袖子走了:
「唯子與小人難養也!」
阿孃沖著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轉頭對我說:
「看,這就是你爹。本事不大,脾氣不小。以後找男人,可千萬別找這樣的。」
雖然上毒,但阿孃確實讓這個家活了過來。
不怎麼會做飯,但會變出錢來。
把院子裡那些爹爹視若珍寶、卻早已枯死的蘭花全拔了,種上了大蔥和韭菜。
把庫房裡那幾箱子發黴的書畫拿出去,找了懂行的舊書商,並沒有賣,而是租給那些想充門面的暴發戶,每個月竟也能收幾吊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