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孃就坐在臺子中央。
穿著那件單薄的流仙,出的肩膀凍得青紫,臉上卻畫著最濃艷的妝,像一隻在雪地裡燃燒的火凰。
的手指在琵琶弦上飛快地撥,指尖已經磨出了,染紅了琴絃。
臺下,是一群冠楚楚的文人,還有看熱鬧的百姓。
他們指指點點,汙言穢語不絕于耳hellip;hellip;
「這不就是當年那個花魁柳如煙嗎?」
「嘖嘖,聽說嫁給了蘇秀才,怎麼?蘇秀才剛進去,就出來重舊業了?」
「在衙門口賣藝,真是傷風敗俗!不知廉恥!」
9
阿孃像是聽不見。
只是死死地盯著衙門閉的大門,手下的琵琶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彷彿要用這聲音,把那扇代表著權力的朱漆大門給震碎。
突然,琴聲戛然而止。
崩斷了一弦。
鮮濺在的臉上。
阿孃抱著琵琶站了起來。
對著那扇大門,沒有下跪,而是放聲大笑:
「周大人!民柳如煙,特來為您獻曲!
「當年的《後庭花》您聽得迷,還在民的肚兜上題詩一首,贊民是商不知亡國恨。
「怎麼今日,您抓了我家人,治他私藏逆詩之罪,卻忘了您當年那首詩裡,也藏著這逆字呢?」
人群嘩然。
周大人,正是這次主審那個文字獄案子的京兆尹。
阿孃的聲音清脆響亮,傳遍了整條街:
「那肚兜,民沒捨得洗,一直留著呢!上面的落款,可是大人的私印!
「大人若是不放人,民這就把那肚兜掛在城門口,讓全京城的百姓都來鑒賞鑒賞,大人的書法和風骨!」
大門裡死一般的寂靜。
我在人群裡,渾發抖。
我終于知道阿孃說的重舊業是什麼了。
要用自己的名節,用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去那個高不得不低頭就範。
這是玉石俱焚。
半個時辰後。
衙門的側門開了。
幾個差役像拖死狗一樣,把一個人扔了出來。
是爹爹。
他渾是,十手指被夾得模糊,連站都站不穩。
「人!」
阿孃扔了琵琶,從臺子上跳下來,撲進雪地裡。
爹爹艱難地睜開眼。
他看到了阿孃。
看到了衫不整,看到了滿臉的濃妝和跡,也聽到了周圍百姓那些刺耳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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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吶,這就是蘇秀才的那個婊子媳婦。」
「真是丟人現眼,靠人賣弄風救出來的,這蘇清河以後還怎麼做人?」
「要是我,早就一頭撞死了,哪還有臉活?」
爹爹的抖著。
他是個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的讀書人啊。
以前,哪怕阿孃多塗了一點胭脂,他都會覺得有辱斯文。
如今,阿孃在大庭廣眾之下,揭開自己的傷疤,用這種最不面的方式救了他。
這比殺了他還難。
阿孃抱著他,手足無措,想要用袖子擋住他的臉,不讓他聽見那些話:
「清河,沒事了,沒事了hellip;hellip;咱們回家hellip;hellip;」
以為爹爹會嫌棄,會罵。
甚至,已經做好了被休的準備。
可是,爹爹推開了的手。
他用那雙殘廢的手撐著雪地,搖搖晃晃地,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他的腰背早已被打彎了,但此刻,他卻拼命地直,像一株折不斷的老竹。
他環視著周圍那些嘲笑的人群,目從渾濁變得清明,最後變得像火一樣灼熱。
「誰說hellip;hellip;不知廉恥?」
10
爹爹的聲音嘶啞,卻用盡了全的力氣吼了出來。
「誰說臟?!」
人群被這一嗓子吼住了。
爹爹轉過,抖著出手,解下自己上那件染的長衫。
他把長衫披在阿孃單薄的上,小心翼翼地幫繫好釦子,遮住了在外面的。
作溫得像是在拭一件稀世珍寶。
「我的妻,柳如煙。」
爹爹看著阿孃,眼淚混著水流下來,一字一頓地說:
「不臟。
「臟的是這世道!臟的是那吃人的衙門!臟的是你們這些看客的心!」
「為了救夫,敢闖龍潭虎,敢捨一剮。是這世上,最幹凈、最有義的子!」
「我蘇清河,此生能娶為妻,是三生修來的福分!誰敢再辱半句,我蘇清河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與他濺五步!」
說完,爹爹當著所有人的面,握住了阿孃那雙滿是凍瘡和痕的手。
阿孃愣住了。
那雙在權貴面前都不曾掉過一滴淚的眼睛,此刻卻像是決堤的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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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了張,想要說什麼,卻只能發出破碎的嗚咽聲。
「回家。」
爹爹說,「夫人,我們回家。」
那天,爹爹是一瘸一拐地背著阿孃回去的。
雖然他走得踉踉蹌蹌,雖然他背上全是。
但在我眼裡,那個只會讀死書的酸秀才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爹爹的手廢了,拿不起筆,寫不了簪花小楷。
他也做不了了,有了案底,仕途徹底斷絕。
但,我覺爹活過來了。
養傷的那幾個月,爹爹像是變了個人。
他不再之乎者也,不再把君子固窮掛在邊。
他讓阿孃把書房裡那些沒用的孤本全賣了,換了藥錢和米麵。
阿孃心疼:「那可是你最喜歡的hellip;hellip;」
爹爹卻笑了,用那雙纏著紗布的手,笨拙地幫阿孃剝橘子:

